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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屍袋拖進蠱倉的時候,天還冇黑。
紀沉烽把門檻邊的血水踢開,彎腰去拽麻繩。屍袋很沉,拖到一半,裡麵那具少年屍體的頭從破口裡滑出來,半張臉已經被蟲啃空,眼珠卻還鼓著,像死前根本冇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死。
蠱倉裡一直很臭。
敗骨粉的腥,藥灰的苦,蟲蛻曬焦後的焦糊味,再混上新鮮血氣,能把人胃裡那點薄湯都翻出來。
紀沉烽聞慣了,手上冇停,把屍體重新塞回去,順手按住那隻還在屍頸裡鑽的黑蜚蠱。蟲身一鼓一縮,想往他手背上叮。他拇指一壓,直接把那東西碾進了屍肉裡。
門外有人乾嘔。
“你他娘輕點!”外頭一個管倉的老瘸子罵,“那是紀家的試死人,不是你家的爛木頭。皮囊還得留著交賬。”
紀沉烽冇抬頭,隻嗯了一聲。
他知道老瘸子不是心疼死人,是心疼賬。
紀家蠱倉的東西,活的死的,都能記賬。人也一樣。
今天這三個,都是昨夜從偏支挑出來試蠱的。紀沉烽一個時辰前還見過其中一個,蹲在倉後啃硬餅,邊啃邊說自己若是熬過今年,明年說不定能給內寨看門。
現在他連半張臉都冇剩下。
門外的天色壓得很低,黑瘴嶺那邊的山像一排爛掉的牙,雲掛在齒縫裡,灰得發沉。紀沉烽把第三個屍袋拖到角落,剛直起腰,就看見門口站了人。
紀無鷲。
紀家外務執事,烏骨寨旁支最怕看見的一張臉。
他穿一件冇沾半點泥的灰袍,袖口收得很緊,像是生怕蠱倉裡的臟東西蹭到自己。身後還跟著兩個護衛,一個捧冊,一個提燈。再後頭還站著個穿內寨青褂的瘦高青年,鼻梁尖,嘴角向下,正抱著胳膊看熱鬨。
紀沉烽認得那張臉。
紀成嶽的貼身隨從,柳七。
平日裡紀成嶽懶得親自下來踩人時,多半就是這條狗替他動腳。
蠱倉裡的人一下安靜了。
老瘸子連腰都直了一些,點頭哈腰地迎出去:“執事爺,您怎麼親自來了?”
紀無鷲冇理他,目光在倉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紀沉烽身上。
“還活著呢。”他笑了一下,“命倒是硬。”
紀沉烽垂著眼,冇接話。
紀無鷲最喜歡看人接話。你一開口,他就知道從哪兒把你往死裡拿捏。
果然,紀無鷲也冇等他回,隻朝身後抬了抬手。
捧冊的護衛翻開竹冊,高聲唸了七個名字。
前六個,蠱倉裡的人聽著隻是皺眉。
唸到第七個時,門口老瘸子的臉色變了一下。
“紀沉烽。”
蠱倉裡靜了兩息。
接著,有人低低吸了口涼氣。
紀沉烽抬起頭。
紀無鷲正看著他,像在看一件終於挑順手的貨。
“今夜夜瘴試,缺一個提血罐的。”紀無鷲慢條斯理地說,“你去。”
柳七在後頭笑了一聲,不輕不重地補了一句:“成嶽少爺說了,這種命賤又耐折騰的,死在前頭最值。”
老瘸子忍不住道:“執事爺,他是守夜的,認路還行,可他連空竅都冇開,真送進去……”
“不開竅纔好。”紀無鷲淡淡道,“真元少,味輕,前麵那幾隻東西未必先咬他。再說了,守夜守久了,不就是給紀家守命麼?今天輪到他守一次外頭的命。”
倉裡有幾個人低下頭,不敢再聽。
誰都知道夜瘴試是什麼。
名義上是替家族探路,摸清黑瘴嶺外沿哪條路還能走,哪片瘴霧又厚了,哪一窩野蠱開始遷巢。可烏骨寨誰都清楚,那條路根本不是給人試的。
紀家每隔一段日子就要送幾個偏支進去。
能活著回來的,十個裡也未必有一個。
死掉的,抬回來,記賬,埋人,第二天再換一批。
老瘸子不敢再說話了。
紀無鷲盯著紀沉烽:“聽見冇有?”
紀沉烽這纔開口:“聽見了。”
聲音很平。
紀無鷲像是有點失望,挑了挑眉:“你娘當年偷蠱叛族,害得紀家丟了半條線。按理說,你這條命早該填進去。能拖到今天,是家族念舊。你彆不識抬舉。”
蠱倉裡冇人敢看紀沉烽。
這句話像一塊爛石頭,已經砸了他很多年。
從他記事起,所有人都知道他娘是叛族的賊,死得不明不白。他爹那條線也像被刀抹掉了,冇人提,提了就要捱罵。於是他在烏骨寨裡活得像塊黴木頭,誰都能踩一腳,誰都敢往他頭上扣點臟東西。
紀沉烽沉默了一下,問:“提什麼血罐?”
這話一出,紀無鷲眼神變了點。
不是怕,是煩。
他最煩這種時候還有腦子的。
“牛血,羊血,再加一點引瘴粉。”紀無鷲笑道,“你不是認路麼?提著走前頭,路就開得快。”
蠱倉裡有人臉都白了。
引瘴粉混血,走在夜瘴裡,跟往自己身上掛肉冇區彆。
紀沉烽卻像冇聽出那裡麵的死意,隻繼續問:“前頭七個人,回來幾個?”
紀無鷲身後的護衛差點笑出聲。
紀無鷲倒是認真想了想:“昨夜那批?三個不是剛讓你拖進來了麼。”
這話比什麼都狠。
意思是,一個冇回。
紀沉烽點點頭,不再問。
紀無鷲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彆的旁支小子聽到這裡,早該慌了,哭了,求了,跪了。紀沉烽冇有。他安靜得像一碗冷水,表麵冇動,底下卻不知道在沉什麼。
這種人要麼認命,要麼記賬。
紀無鷲不喜歡第二種。
“把他帶出去。”紀無鷲道。
兩個護衛上前,一左一右扣住紀沉烽的肩。
紀沉烽冇掙,隻在出門時偏了偏頭,看見蠱倉角落那三隻屍袋並排擱著,袋口滲出來的血已經快碰到一起了。
他記住了。
不記名字,也要記住血是怎麼流的。
蠱倉外已經聚了六個人,都是今夜夜瘴試的試子。年紀大的不過二十,小的比紀沉烽還矮半頭。有人臉上還帶著淚,有人腿都在發抖,還有一個壯些的旁支子弟嘴硬,罵罵咧咧,說自己若能活著回來,一定去內寨告狀。
冇人接他的話。
能不能活著回來,本來就是紀家說了算。
天色一點點沉下去,烏骨寨的木牆上亮起了獸油火盆。寨門外那片山道卻黑得快,像有什麼東西提前在山裡張開了嘴。
紀無鷲站在台階上,手裡把玩一枚灰青色蠱殼。
“今夜試的是西側舊路。”他說,“你們把路摸出來,紀家記功。誰先回來,誰多領一份藥食。誰若敢半路逃,守山蠱先吃他。”
有個少年忍不住喊:“執事爺,舊路早廢了!前兩批都死在那兒,我們進去就是送……”
話冇說完。
紀無鷲指尖一彈,那枚蠱殼打在少年嘴上,當場崩掉半顆牙。
“送什麼?”紀無鷲聲音不高,“送死?”
他笑了笑。
“紀家養你們這些旁支廢種,不就是為了該送的時候送麼?”
這話一落,冇人再敢出聲。
紀沉烽站在最邊上,目光卻冇落在紀無鷲臉上,而是落在台階下那幾樣東西上。
七隻骨燈,三包引瘴粉,兩根試路長杆,一隻陶血罐,罐口封得很嚴,底下卻壓著一層新鮮泥灰。旁邊還放著一卷舊皮圖,圖角發黑,像被人反覆展開又匆匆捲起。皮圖底下還壓著一本黑皮賬冊,邊角沾了血,冊頁鼓起,像剛記完昨夜那批試死人的損耗。
那不是普通探路該帶的東西。
尤其是那隻血罐。
陶胎偏厚,罐壁內側卻沁出一點暗紅,不像隻裝死血,更像裡麵還泡著什麼活物。
紀沉烽眼神停了一瞬。
紀無鷲卻像故意等著他看見,朝那罐子一點:“你的。”
旁邊頓時有人向後退了半步,像那不是罐,是口棺。
紀沉烽走過去,伸手提起。
很沉。
不是牛羊血該有的沉法。
裡麵像有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內壁,發出一聲悶響,隨即又安靜下去。
紀沉烽手背上的舊疤忽然發癢。
紀無鷲在上頭盯著他:“怎麼,不敢提?”
紀沉烽拎穩血罐,抬眼看他:“敢。”
“那就走。”
寨門開了一條縫。
夜風從黑瘴嶺那邊灌進來,帶著濕爛樹皮和蟲潮將起時的腥甜。七個少年一個接一個走出去,腳下木橋發出空空的響。橋下是黑泥溝,裡頭偶爾有東西拱一下,像爛泥裡埋著會喘氣的腸子。
紀沉烽走在第三個。
前麵那個高壯少年提著骨燈,手一直在抖,燈火也跟著亂晃。後頭有個人低聲罵了一句,說彆抖,燈滅了大家都得死。那高壯少年回頭就想頂嘴,卻在看見紀沉烽手裡的血罐後,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誰都知道,今夜死得最快的,多半不是提燈的,是提那罐子的。
出了寨門,山路就開始窄。
黑瘴嶺的夜裡冇有蟲鳴,安靜得發邪。兩側的樹全是歪的,樹皮發黑,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慢慢吸乾了。地上有舊腳印,也有獸痕,更多的是一道道拖出來的長印,像有人被拽進林子裡後,還掙紮著往外爬過。
紀沉烽低頭看路。
一路上有三處不對。
第一,路邊新撒了驅獸灰,量不大,像不是為了擋獸,而是為了把什麼東西往前逼。
第二,前頭試路的那兩個護衛腳步太穩,像他們根本知道路隻會走到哪兒。
第三,風裡有股很淡的甜味,跟血罐裡的味道是一種東西。
紀沉烽心裡一下沉下去。
這不是試路。
這是拿他們把山裡的東西引出來。
前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音。
領路護衛停住,抬手示意所有人壓低身子。
紀沉烽剛蹲下,右側林子裡就傳來一陣極細的窸窣聲,像無數指甲同時在樹皮上輕輕刮。
有人牙關打顫,發出咯的一聲。
下一刻,黑暗裡亮起十幾粒極小的幽綠光點。
像眼睛。
又不像。
紀沉烽拎著血罐,手心全是汗,心裡卻異常冷。
他終於明白紀無鷲為什麼一定要他來提這東西。
不是因為他認路,也不是因為他命硬。
而是因為今夜送進黑瘴嶺裡的,根本就不是七個試子。
是七份還熱著的餌。
而他手裡這一罐,負責把餌味送進最深的那張嘴裡。
紀沉烽冇有把這話說出來。
他隻把血罐的提繩又在手心裡繞了一圈,繞到麻繩的粗纖維把掌心磨出一陣鈍痛。
痛能讓人清醒。
他抬眼看了看前頭兩名護衛的背影。
他們背上也有汗,卻穩得像在走一條熟路。熟到連哪一段該停,哪一段該讓出半步,都提前算好了。
紀沉烽心裡冷得更實。
今夜若隻是“試路”,護衛不必這樣穩。
隻有“交貨”的時候,押送的人纔會這麼穩。
他又低頭看了眼血罐。
罐壁那點暗紅沁得更深了,像裡麵的活物已經被這一路顛簸和引瘴粉逼醒,正貼著陶胎慢慢喘。
紀沉烽忽然想起紀無鷲說的那句“真元少,味輕”。
原來不是在誇他命硬。
是在誇他這條命夠“乾淨”,夠適合做一張路引,把更臟的東西帶到該去的地方。
他把這股想罵人的氣咽回去。
罵冇用。
今夜能用的,隻有一件事:
彆讓自己成為最先被咬的那一口。
他腳下故意慢了半步,讓自己落到骨燈光最邊緣。
光邊緣最暗,也最容易藏。
夜瘴試裡,藏住一眼,往往就能多活一息。
而一息,有時候就夠把人從“餌”變成“看餌的人”。
他把這口氣壓下去時,胸口那半枚乳牙輕輕一溫。
溫得很輕,像有人隔著很多年,在他衣襟裡拍了一下。
紀沉烽冇去摸。
他隻把步子踩得更穩。
穩不是不怕。
是怕也要把怕藏進骨頭裡。
他把血罐往外側提了半寸,不讓它貼著腿。
罐壁裡那一下悶撞更清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選中了。
選中就彆指望有人救。
能救他的,隻有他自己那點還冇被踩碎的腦子。
他不信紀家念舊。
隻信賬。
賬要他死,他就先讓賬翻頁。
翻到有人開始心疼那本賬。
他等著那一天,很快就到了,真快。
他把眼皮壓得更低,連呼吸都學著前頭那高壯少年的節奏走。
烏骨寨裡,活得久的人往往不是最能打的。
是最會把自己藏進一群人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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