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倩拿著筷子的手還是頓了一下。
她當然聽出了黎芸話裡的意思，不是挑剔或是嫌棄，而是兩方家長的博弈——我女兒不會做飯，以後也不打算學，你們家看著辦。這是當媽的給女兒鋪路，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免得以後落人口實。
她當然聽得懂。她也當然理解。如果她是黎芸，她也會這麼說。可她是沈予安的媽媽。
她想起予安小時候。她走的時候沒能帶走他，那幾年她在另一個城市拚命攢錢，每天晚上都夢見兒子叫她。等她把撫養權奪回來的時候，予安已經十七歲了，個子比她高出一個頭，站在前夫家門口，看見她的時候沒有哭，也沒有笑，像一個空心人。
所以她後來總是想，如果予安能遇到一個很愛很愛他遷就他的人就好了。她能夠陪他的時間太少，又總是忙於工作。
當真正見到蘇瑤菁的那一刻開始，沈倩心裏就忐忑不安，她太想表現得討喜了，如果瑤菁因為自己的原因不喜歡予安了，畢竟她們家畢竟是重組家庭，而對方有和睦的家庭可能會有所顧忌。
如果她流露出哪怕一點點不滿，她的態度讓這兩個孩子之間生了嫌隙——予安會怎麼樣？
他大概會離開家奔向瑤菁吧，本來就隻是看著血緣聯絡起的微弱關係，怎麼比得上愛的羈絆呢？
沈倩不敢賭。
她放下筷子，笑了一下。
“這有什麼。”她語氣平靜地說，“現在年輕人都有自己的分工。予安會做飯，讓他做就行了。他做的紅燒肉比我的還好吃呢。要是孩子們都忙就請個保姆在家吧，我們賺錢不就是為了孩子輕鬆一點嗎？”
錢能解決的問題沒必要讓孩子受罪。
周書意在旁邊微微側過頭，看了妻子一眼。心下瞭然。他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蘇哥，黎姐。”他的聲音溫和，“予安這孩子，手藝確實不錯。下次讓他給你們做頓飯嘗嘗。”
他沒有看沈倩，但手在桌布底下輕輕覆上了她的手背。
沈倩的手指微微一顫，沒有抽開。
蘇景暉正夾起一個餃子，聽到這話，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沈倩，又看了看周書意，然後把餃子放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行。”他說，“下次來家裏做。”
黎芸在旁邊笑了一聲，端起茶壺給沈倩續茶。“哎呀，說這些就見外了。誰做都一樣，能吃就行。來來來，喝茶喝茶。”
既然還說的說完了，那客氣還是要客氣的。
“阿姨，這個餡的好吃。我媽調的。”
沈倩低頭一看，蘇瑤菁把那盤豬肉韭菜餡的餃子推到了她麵前。皮薄餡大，褶子捏得整整齊齊，還冒著熱氣。
“你媽調的？”
“嗯。”蘇瑤菁點點頭，“我媽調餡，我爸擀皮。他們每次包餃子都吵架，我媽說我爸皮擀得太厚，我爸說我媽餡放得太少。吵完還是照樣包。”
沈倩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汁水溢位來，韭菜和豬肉的鮮味混在一起，燙得她眯起眼睛。
“好吃。”她說，聲音有點悶，“真的好吃。”
沈予安坐在蘇瑤菁旁邊，筷子停在碗裏。他看了媽媽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蘇瑤菁在桌子底下用膝蓋碰了碰他的膝蓋。
他側頭看她。她正低頭吃餃子，腮幫子鼓鼓的，好像剛才那個動作隻是不小心碰到的。但她的膝蓋沒有移開。
沈予安低下頭，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裏。
思思從餃子碗裏抬起頭，左右看了看，忽然大聲說：“媽，你怎麼眼睛紅了？”
“沒紅。”沈倩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餃子太燙了。”
思思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裏的餃子。“不燙呀。我都吃了好幾個了。”
“你那碗晾得久。”
思思想了想，接受了這個解釋。她又吃了一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對沈予安說：“哥，你以後要給瑤菁姐姐做飯嗎？”
沈予安的筷子頓了一下。“嗯。”
“每天都做？”
“……嗯。”
思思點了點頭，又問蘇瑤菁：“姐姐，那我哥做飯你做什麼？”
蘇瑤菁想了想。“我洗碗？”
沈倩調解好了自己的情緒，兒孫自有兒孫福。
“瑤菁。”沈倩說，“當時候家裏買洗碗機，不用你洗。說不定你們兩到時候都太忙了直接去吃員工食堂了。”
蘇瑤菁思考了下，無法反駁呢。
黎芸從廚房探出頭，手裏端著一盤剛炸好的春捲。“來來來，嘗嘗這個。韭菜雞蛋餡的，趁熱吃。”
她把春捲放在茶幾中央，又轉身去廚房拿醋。沈倩夾了一個春捲吃，“好吃。”她說，聲音比剛才更悶了，“黎姐，你這個春捲炸得真好。”
黎芸端著醋碟走出來，笑著說：“喜歡就多吃點。我炸了一大盆呢，走的時候帶點回去。”
“不用不用——”
“客氣什麼。”黎芸把醋碟放在她麵前，“以後都是一家人。”
沈倩的鼻子酸了。
她低下頭，又夾了一個春捲，蘸了醋，咬了一大口。
蘇瑤菁看著沈倩低頭吃春捲的樣子，忽然想起沈予安跟她說過的話——“我媽走的時候沒能帶我走。後來她回來了，但我已經不是小孩，謝謝她能來找我。”
她把醋碟往沈倩那邊推了推。
“阿姨，蘸醋更好吃。”
沈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雖然心疼兒子，但還是想不明白自己家兒子怎麼能找到瑤菁這麼可愛的姑娘，明明是個不愛吭聲的悶葫蘆。
“好。”她說，蘸了一大口醋。
湯圓端上來的時候，已經快零點了。黎芸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思思多要了一個。蘇瑤菁舀起一個湯圓，吹了吹，咬開。芝麻餡流出來，甜得她眯起眼睛。果然湯圓吃一個就有點齁了。
她側過頭，沈予安也在吃湯圓。芝麻餡沾在嘴角，他沒發覺。她伸手幫他擦掉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剩下的半個湯圓吃完。耳朵紅得能滴血。
沈倩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她低下頭，舀起一個湯圓，吹了吹。
她想，黎芸說得對。誰做都一樣，能吃就行。兒孫自有兒孫福，沒有兒孫我享福。
電視裏，主持人喊著“三、二、一”，煙花在螢幕上炸開。思思抱著元寶站起來，跑到窗邊看外麵的雪。
“下大了下大了！媽媽爸爸，快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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