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說好早點回來的沈予安，一直到除夕夜也沒再登門。
蘇瑤菁去年跟表哥鬧到警察局了，自然是不會去奶奶家那邊過年了，奶奶的年禮是爸爸一個人去老家拜年送的。爸爸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蘇瑤菁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從沙發上坐起來。
蘇景暉推門進來的時候，外麵的冷風跟著進來了，讓她跟著打了個哆嗦。他手裏拎著煙酒補品和高階點心，怎麼拿出去的怎麼打回來。
“爸？”蘇瑤菁叫了一聲。
蘇景暉換了拖鞋，把東西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動作很輕。他抬起頭看見女兒，擠出了笑容，想要安撫她。
“沒事。你奶奶說家裏東西多，吃不完，讓我帶回來。”
蘇瑤菁沒說話。
不是吃不完吧？是根本沒收。
黎芸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解，手裏端著一盤剛炸好的春捲。她看了一眼蘇景暉的臉色，什麼都沒問，隻是把春捲放在茶幾上。
“趁熱吃。剛出鍋的。”
蘇景暉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一個春捲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點頭：“真好吃。”
但蘇瑤菁注意到他拿春捲的手指微微有點抖。
她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雖然她討厭奶奶和姑媽大伯叔叔，但是這些人是爸爸的媽媽和兄弟姐妹，被排除在外，對爸爸來說當然是很痛苦的。
去年的事從派出所出來那天晚上，後來她聽見媽媽在廚房裏跟爸爸說“我再也不去了，你也不許讓囡囡去，囡囡受委屈了”，爸爸沉默了很久，說“我知道”。
然後這件事就好像翻篇了。
但蘇瑤菁知道沒有。
她夾了一個春捲，咬了一口。韭菜雞蛋餡的，燙得她吸了口氣。
“媽，好吃。就是太燙了。”
“那是自然的，你媽做的能不好吃？你慢點吃，過年多的是好吃的。”黎芸在她旁邊坐下來，也夾了一個，“你爸去那邊肯定沒吃飽，路上又開了幾個小時車，多給他留幾個。”
蘇景暉擺擺手：“我不餓。都給囡囡吃。”
黎芸沒理他，又往他碗裏夾了兩個。
客廳裡安靜下來，電視裏放著相聲節目，主持人穿得紅彤彤的，正在倒數離春晚還有幾個小時。窗外偶爾有鞭炮聲，遠遠近近的，炸一下又安靜了。
蘇瑤菁吃了三個春捲，喝了半杯水，然後站起來。
“爸。”
蘇景暉抬頭看她。
“明年我跟你一起去。”
蘇景暉愣了一下。黎芸夾春捲的手也停了一下。
“不用。”蘇景暉說，語氣很平，“你去幹什麼。”
“送禮啊。”蘇瑤菁說，聲音也盡量放平了，“她總不能不讓我進門吧。”
蘇景暉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裏剩下那口春捲吃完，慢慢嚥下去，才開口。
“囡囡，有些事不是你去就能解決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還——”
“我知道解決不了。”蘇瑤菁打斷他，聲音有點發緊，“但是她不能每年都這樣對你吧。”
她說完這句話，鼻子就酸了。
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爸爸一個人提著年禮開車回老家的時候，路上在想什麼。到了奶奶家門口的時候被拒收年禮的時候，笑著說“沒事那我帶回去”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爸爸假裝自己是個超人，他從來沒讓她看見過痛苦的表情，就像他不會受傷一樣。
蘇景暉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低下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這孩子。”他說，“是爸爸的問題。”
蘇瑤菁聽出來他的聲音有點啞。
黎芸在旁邊把最後一個春捲夾到自己碗裏，語氣輕飄飄的：“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先把今年的年過好。春捲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瑤菁重新坐下來。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和沈予安的對話方塊還停在今天上午，她發了一張元寶戴著紅色小圍脖的照片，他回了一個“可愛”，然後就沒有了。
她沒有問他什麼時候來。
他也沒有說。
窗外的鞭炮聲又響了一陣。元寶從樓上跑下來，脖子上還掛著那條紅色的小圍脖，因為跑得太快圍脖歪到了一邊，看起來像披了個小披風。它跳到蘇瑤菁腿上，團成一團，尾巴搭在她手背上。
“瑤菁姐姐，你的心率有點快喵。”
蘇瑤菁摸了摸它的背。
“沒事。”
元寶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予安哥哥那邊，元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喵。但是元寶覺得——”
它抬起頭，耳朵動了動。
“他不是不想來。他肯定在來的路上了！。”
蘇瑤菁的手停在元寶的背上。
她把元寶的圍脖正了正，繫好。
“沒關係。”她說，聲音很輕，“燈亮著就行。”
元寶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客廳裡，電視上的倒計時開始了。蘇景暉把茶杯放下，拿起遙控器把聲音調大了一點。黎芸站起來去廚房端餃子餡，路過的時候順手揉了揉蘇瑤菁的頭髮。
“來，包餃子了。你擀皮。”
蘇瑤菁應了一聲，抱著元寶站起來。
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沒有看到。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蘇瑤菁還在吃橘子。
客廳電視裏的春晚已經進行到倒計時前的最後一個節目，主持人們站成一排，聲音一個比一個高亢。蘇景暉靠在沙發上，手裏端著茶杯，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黎芸在廚房收拾最後一批碗碟，水聲嘩嘩的。
蘇瑤菁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擦了兩把手，劃開接聽鍵的時候手有點滑。
“喂？”
那邊沒有說話。
背景裡有風聲，還有一種很空曠的迴響，像是站在某個開闊的地方。遠遠的有鞭炮聲，不是電視裏那種，是真的，悶悶地炸開，又消散掉。
“予安？”
“嗯。”他的聲音有點喘，像是在走路，“是我。”
蘇瑤菁握著手機走到窗邊。外麵黑漆漆的，小區裏的路燈亮著，光暈裡飄著一點細細的雪。她這才發現下雪了。
“你在外麵？”
“嗯。”
“這麼晚了——”
“小玉。”他叫了她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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