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是個瑕疵品吧，沈予安近乎絕望地想。
將車隨意地停在酒店樓下，引擎沒熄。容嘉禾坐在駕駛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沒動。他看著酒店樓上的窗戶，燈還亮著。他知道沈予安住在哪一間。
那間房的窗戶朝南，從窗戶看出去能看見蘇瑤菁家的小區。他像是個小偷在旁觀別人的幸福。
他想起半個小時前，沈予安站在花壇邊的樣子。手裏拎著那袋年貨，袋子係得很緊，結卻歪歪扭扭的。
他當時想說“你係個結都係不好”，沒說出口。他怕沈予安說“她係的”。他怕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會彎。他怕他嘴角彎的時候，自己會忍不住嫉妒。他確實嫉妒了。他嫉妒一個係不好結的人，嫉妒一個學畫畫的人，嫉妒一個手裏拎著年貨、手指被袋子勒出紅痕的人。他嫉妒他跨過了那條線。
那條線，容嘉禾比誰都清楚。蘇瑤菁這個人，看上去對誰都好，說話客氣，做事周到，從不讓人難堪。但那是她的殼。她對所有人好，是因為她不想讓任何人靠太近。她畫了一條線，線裏麵是她自己，線外麵是全世界。
她線上上站了很久，看著外麵的人來來往往，偶爾伸手拉一把，但從不讓誰跨進來。容嘉禾試過，從討好到合作，從合作到博弈。他以為自己站得夠近了，回頭一看，還隔著那條線。她對別人笑，對別人客氣，對別人周到，但從不讓別人看見她累的樣子、煩的樣子、不想說話的樣子。她線上上畫了一個容嘉禾的位置，把他釘在那裏，不遠不近。他動不了。
他以為她對自己的不客氣是特別的，也許真是特別的，可惜是特別討厭。
沈予安是怎麼跨過去的？容嘉禾想不明白。他隻會畫畫，不會談生意，不會搞科研，不會說漂亮話。他站在花壇邊，手裏拎著年貨，像個剛逛完超市的大學生。他什麼都不會。
他把煙掐滅，扔進煙灰缸。煙灰缸滿了，煙蒂堆成一座小山。他看了一眼，想起沈予安說“無法戒煙的容先生”。他說得對。他戒不掉。他戒不掉煙，戒不掉她，戒不掉嫉妒。他嫉妒一個係不好結的人。他係得好，她不願意讓他係。沈予安係得不好，她願意讓他係。她願意，他就繫上了。她不願意，他係得再好也沒用。
他把車窗降下來，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沒有關窗，讓風吹著，吹到臉發麻，吹到手指發僵，吹到煙灰缸裡最後一點火星子滅了。
容嘉熙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容嘉禾正把車停在路邊。沒熄火，引擎低鳴著，像一頭不肯安靜的困獸。他盯著擋風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瘦削的，模糊的，嘴角掛著一絲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笑。
“哥，你在哪？怎麼這個點還沒回來？”容嘉熙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點不易察覺的擔憂。
容嘉禾沒回答。他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泛白。路燈的光透過車窗落在他手背上，把指節照得更加分明。
“哥？”容嘉熙又叫了一聲。
“在對抗命運。”容嘉禾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他聽見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容嘉熙笑了。
“你喝酒了？”容嘉熙有些擔心。
“沒有。”
“那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不用。”容嘉禾把車窗降下來，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眼睛發澀，“我沒事。就是想在路邊坐一會兒。”
容嘉熙又沉默了。過了幾秒，他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輕了很多。“哥，你跑去哪裏了？”
容嘉禾沒回答。
“說話！”
容嘉禾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又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知道容嘉熙已經懂了。他弟弟從小就聰明，敏銳，知道哪些東西該放手，哪些東西該抓緊。
“哥。你回來吧。媽做了湯。”容嘉熙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哥。”容嘉熙又叫了一聲。
“嗯。”
“你回來吧。對抗命運這種事，一個人做太累了。”
容嘉禾把手機貼回耳邊，聽見電話那頭有湯鍋沸騰的聲音，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有他媽在喊“你哥什麼時候回來”的聲音。那些聲音很近，又很遠。他坐在車裏，風從車窗灌進來，冷得他手指發僵。他把車窗升上去，發動車子，掉頭，往家開。
“快了。”他說。
“嗯。等你。”
電話掛了。容嘉禾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螢幕暗了。
而此時的蘇瑤菁在把元寶從貼紙中叫醒，假裝是從朋友家接回來的樣子。
蘇元寶從她肩頭跳下來，在玄關轉了兩圈，尾巴翹得高高的，像在巡視領地。它聞了聞鞋櫃，聞了聞門墊，聞了聞黎芸放在鞋櫃上的那盆綠蘿，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喵。”它說。
蘇瑤菁換了鞋，把元寶抱起來，走進客廳。蘇景暉靠在沙發上，頭上還貼著敷貼，手裏拿著遙控器，正在換台。黎芸在旁邊削蘋果，蘋果皮沒斷，一圈一圈垂下來。元寶從蘇瑤菁懷裏探出頭，看了看蘇景暉，又看了看黎芸，然後縮回去了。
“媽，爸，我回來了。”蘇瑤菁把元寶放在沙發上。元寶蹲在沙發墊上，尾巴卷著，眼睛圓溜溜的，打量著這個新家。
她把元寶放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給沈予安發了一條訊息。
予安：我果然是瑕疵品。
清禾：予安。你不是瑕疵品。你是我選的人。我選了你，你就是最好的。別人說什麼都不重要。別人是誰都不重要。你在我這裏，就是最好的。
予安：好。
清禾：予安。你說的“好”，是“好，我知道了”，還是“好，我信你”，還是“好，你別說了”？
她不知道他那個“好”是什麼意思。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予安：是“好，我信你”。
“喵。”元寶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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