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媽當時的哭泣真的給了她莫大的勇氣，真的有人和她一樣，想念著她的親人，所有人都在跟她說別救了，不要人走了錢也沒了，可是她隻是想要留住重要的人。
她開始打工。白天上課，晚上去便利店兼職，週末去發傳單。她一天打三份工，每天睡四個小時。她不敢停。停下來就會想他們。想起來了就會哭，哭了第二天眼睛會腫，腫了上班會被客人問“你怎麼了”。她不想回答。所以她不停。她一直轉，像一隻不能停的陀螺。
她考上了大學，拿了獎學金。她把最後一筆債還清的那天，撕掉了最後一張借條。她把碎紙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去上課。她沒哭。她已經很久沒哭了。久到她以為自己不會哭了。
現在她坐在高鐵上，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因為想起那些事，是因為媽媽在電話裡說“我們在外麵玩呢”。她還能騙她，還能笑，還能問“你吃飯了嗎”，她醒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沈予安的訊息。
予安：上車了嗎？
清禾：上了。還有一個小時到。
予安：到了給我發訊息。
清禾：好。
蘇瑤菁突然很想跟沈予安撒嬌，她總是小心地藏起自己的脆弱，但是想起前世痛苦的回憶讓她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堅強冷靜。
然而沈予安的電話很快一步地發過來了。
“小玉？”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急。
“予安。”她叫了一聲，聲音在抖。
“嗯。我在。”
“你能不能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好。我來。”
“你不是有考試嗎？”
“考完了。看見你的訊息就買了票。還有三個小時，你先到醫院，我晚點過來陪你，正是我表現的時候。”
蘇瑤菁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好。”
“別哭了。哭腫了眼睛，你媽看見會擔心。”
“嗯。”
她掛了電話。元寶的尾巴在她脖子上繞了一圈。“瑤菁姐姐，他說要來。”
“嗯。”
火車到站了。她急匆匆地打車去往醫院。
到了醫院，媽媽坐在床邊，手上纏著紗布，臉上有擦傷。爸爸躺在床上，頭上纏著紗布，閉著眼睛。蘇瑤菁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媽媽轉過頭，看見她，笑了。“來了？進來呀。”
她走進去，走到爸爸床邊。爸爸睜開眼睛，看見她，皺起眉頭。“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別來嗎？”
“我來看你。”
“看什麼看？我又沒事。”
蘇瑤菁握住爸爸的手。他的手很暖，不像前世那樣涼。她握緊了一點。爸爸沒抽開，也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睛紅了，但沒哭。
媽媽在旁邊說：“你爸剛才還唸叨你，說‘囡囡吃飯了沒有’。”
蘇瑤菁笑了。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沒擦。
“爸。你疼不疼？”
“不疼。”
“他剛才喊了一路疼。”媽媽說。
爸爸瞪了媽媽一眼。蘇瑤菁笑了。她坐在床邊，握著爸爸的手。媽媽把手覆在她的手上。三隻手疊在一起。她的手在中間，被壓著。很暖。
媽媽看著她，看了很久。“你瘦了。”
“沒瘦。”
“你每次說沒瘦的時候，就是瘦了。”
蘇瑤菁沒說話。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媽媽的掌心裏。媽媽的手很暖。她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媽媽手上護手霜的味道。她閉上眼睛。她等這一刻等了很久。前世沒等到。現在等到了。
她不是一個人了。
爸爸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嘴上卻不閑著。蘇瑤菁坐在床邊，剝著橘子，把白色的橘絡一根根撕乾淨。
“媽。你們最近很忙，在家誰做飯呀？”蘇瑤菁問。
“你爸做。”媽媽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裏。
“我爸不是口重嗎？你不是口輕嗎？那怎麼做？”
爸爸在旁邊哼了一聲。“我做的時候少放點鹽，她做的時候多放點鹽。不就完了？”媽媽把蘋果塊推到爸爸麵前。爸爸拿起一塊，塞進嘴裏，嚼了嚼。
蘇瑤菁愣了一下。“你做的時候少放鹽，那你吃著不淡嗎？”
爸爸又拿了一塊蘋果。“淡就蘸醬油。她不能吃鹹，鹹了她腳腫。”
媽媽在旁邊接話：“你爸血壓高，不能吃鹹。他自己不知道，我得看著。”
蘇瑤菁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小時候。爸爸在廚房裏炒菜，放鹽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放多了。他嘗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把菜倒進水裏洗了一遍，重新炒。媽媽站在旁邊，說“少放點鹽”，爸爸說“好”。端上桌，還是有點鹹。媽媽沒說話，多吃了兩口米飯。爸爸看見了，下次炒菜的時候鹽罐子換成了小勺。媽媽做飯的時候，油放得多一點，鹽放得多一點，醬油倒得多一點。爸爸說“鹹了”，媽媽說“鹹了你別吃”。他還是吃了，吃得乾乾淨淨。
“媽。你們吵架嗎？”
“吵。怎麼不吵。上午還吵了。”
“吵什麼？”
“吵要不要告訴你。”爸爸在旁邊接話，“我說別告訴她，她非要告訴。最後還是告訴了。你媽從來不聽我的。”媽媽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聽你的？聽你的孩子到現在還不知道。”
“媽。你們會離婚嗎？”
媽媽愣了一下。“離什麼婚？都一把年紀了。”爸爸在旁邊說：“她離不開我。”媽媽瞪了他一眼。“誰離不開你？是你離不開我。”爸爸沒說話，嘴角彎了一下。
蘇瑤菁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拿紙巾擦了擦手。她想起沈予安。他正在來的路上。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到，不知道他來了會說什麼，不知道他見了她爸媽會怎樣。她隻知道他來了。她不用一個人了。
她坐在床邊，握著媽媽的手。媽媽的手很暖，爸爸的手也很暖。她左手握著媽媽，右手握著爸爸。她沒鬆手。她不會鬆手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
予安：我到了。在樓下。你爸媽方便嗎？我上去會不會太唐突？
蘇瑤菁笑了。
清禾：上來吧。我媽在削蘋果，我爸在吃橘子。他們都醒了。他們都在。
她抬起頭，看著媽媽。“媽。等會有個人要來。”
“誰？”
“沈予安。”
媽媽愣了一下，看了爸爸一眼。爸爸也愣了一下，看了媽媽一眼。
“你告訴他了？”媽媽問。
“嗯。”
爸爸把橘子皮放下，正了正身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媽媽把水果刀放下，理了理頭髮。蘇瑤菁看著他們，笑了。家沒了，人也沒了。她一個人。現在她有了。她可以帶人回家了。她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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