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在鐵軌上疾馳,窗外的田野飛速掠過。蘇瑤菁靠在椅背上,元寶蹲在她肩上,尾巴繞著她的脖子,安安靜靜的,沒有說話。
蘇瑤菁的手還在顫抖,她深呼吸後給媽媽電話,在磨人的嘟嘟聲後,對麵終於接通了。
“怎麼了,囡囡?到家了嗎?媽媽……媽媽和爸爸在外麵玩呢,你在家好好休息。”黎芸不知道在一開始輕微昏迷的時候,醫務人員已經通知家屬了,聲音帶著一點刻意的輕快,像在掩飾什麼。背景裡有廣播的聲音,有人在喊“讓一下”,有車輪滾過地磚的聲響。
蘇瑤菁閉上眼睛。媽媽在騙她。以為她還在A市,什麼都不知道,能瞞過去。她總是這樣,什麼事都往小了說,什麼苦都自己扛。她怕她擔心,怕她趕路,怕她哭。她寧願自己躺在病床上,也要在電話裡笑著說“我們在外麵玩呢”。
“媽。”蘇瑤菁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嗯?”
“你在哪兒?”
“在外麵玩呢,等我跟你爸從外麵回來,玩得累死了。你吃飯了嗎?冰箱裏有——”
“媽。你在第一人民醫院吧?”
電話那頭不再假裝歡樂,而是嘆了口氣說。
“……囡囡,你怎麼知道的?”
“醫院打電話給我了。”蘇瑤菁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媽。你們怎麼樣?”
媽媽沉默了一下。“在醫院檢查呢。沒事,就是蹭了一下。你爸非要來檢查,我說不用,他不聽。”
蘇瑤菁聽見爸爸在旁邊說“誰讓你告訴她的?不是說了別告訴她嗎?影響囡囡工作了。”。媽媽沒理他。蘇瑤菁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
“媽。我已經在路上了。還有兩個小時到。”
“你——你不是在A市嗎?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上高鐵。媽,你們別怕。我馬上就到。”
“……你慢點。別著急。我們沒事。”
“嗯。”
“你吃飯了嗎?”
“吃了。媽。你們別說話了,休息一下。我到了給你們打電話。”
“嗯。你慢點。別跑。”
“好。”
她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元寶的尾巴在她脖子上繞得更緊了一點。“瑤菁姐姐,你媽還想騙你呢。”
“嗯。”
“她說他們在外麵玩。”
“嗯。”
“她怕你擔心。”
蘇瑤菁沒說話。想起剛才電話裡爸爸說的那句話——“別告訴她,她工作呢。”她想起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大概正躺在急診室的床上,頭上纏著紗布,身上可能還有擦傷。可他想的不是自己疼不疼,是她工作呢。
蘇瑤菁想起前世。嬸嬸的電話是在下午打來的,她在上課,等看到手機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她看見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嬸嬸的。她回撥過去,嬸嬸緊張地說“你爸媽出事了,快來”,她像個木偶人一樣被牽引著去醫院。
她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ICU的門關著,上麵亮著一盞紅燈。嬸嬸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見她來了,站起來,像是甩掉什麼燙手山芋一般把事情甩給了讀高三的她。逃也似的走了,她站在ICU門口,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了,門開了。醫生出來,摘下口罩,說“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還在昏迷中”。她問“什麼時候能醒”,醫生說“不好說”。她問“不好說是多久”,醫生說“可能幾天,可能幾周,可能——”他沒說完。她沒追問。她知道了。
她走進ICU。媽媽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臉上有擦傷,眼睛閉著。嘴巴裡插著管子,連著呼吸機。手上紮著留置針,連著輸液管。身上貼著電極片,連著心電監護。機器在她旁邊滴答滴答地響,螢幕上跳著綠色的波形。她走過去,握住媽媽的手。媽媽的手是涼的。她握緊了一點,還是涼的。她把媽媽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想捂熱它。捂了很久,沒捂熱。
爸爸躺在隔壁床,也是閉著眼睛,也是插著管子,也是連著機器。他的臉上有淤青,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是涼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她在ICU門口守了四十四天。期待著爸爸媽媽能夠有轉入普通病房的機會。
“蘇女士,您父母的情況沒有好轉的跡象。我們建議您做好心理準備。”
她跪在兩張病床中間,握著他們的手,額頭抵在床沿上。她哭不出來,眼淚早就流幹了。她隻是看著他們,直到醫生說“探視時間結束了”。她站起來,把他們的手放回被子下麵,掖好被角。然後轉身,走出ICU。
她走到繳費視窗,問“費用在哪裏交”。視窗裏的人打了一張單子給她。她看著那上麵的數字,腦子嗡了一下。四十四天的ICU,兩個人,數字大得她不敢數位數。
她翻遍了家裏的抽屜、櫃子、箱子,找到存摺、銀行卡、現金。親戚的,朋友的,銀行的。她把所有能取的錢都取出來,把所有能借的人都借了一遍。叔叔說“就這麼點錢”,伯伯說“剛蓋了房子”,奶奶說“你爸借我的錢還沒還呢”。加起來還不如表叔給的多,她鞠了個躬寫了借條走了。
葬禮那天,下著小雨。她跪在靈堂前,燒紙。火很大,烤得她臉發燙。她一張一張地燒,燒完了,磕了三個頭。來的人很多,爸爸媽媽的朋友熟人都來了。可惜的是叔叔伯伯以及奶奶也來了。他們站在靈堂門口,沒進來。她聽見奶奶說“這孩子命硬,克父母”。叔叔說“喪事從簡吧,別花冤枉錢”。伯伯說“她爸媽欠我的錢,找誰要”。她沒說話。她跪在那裏,把紙燒完。
葬禮結束,她收帛金。奶奶走過來,把帛金從她手裏拿走了。“這些錢我替你收著,你還小,不會管錢。”她沒說話。叔叔伯伯也過來了,一人拿了一份。也沒有撕借條。她看著空蕩蕩的手,沒說話。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