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考完試，蘇瑤菁回到宿舍的時候，周恬已經在了。她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幾件疊好的衣服，正在往行李箱裏放。每放一件都要停一下，像在糾結什麼。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笑了一下。“回來了？”
“嗯。”蘇瑤菁把書包放下，“考得怎麼樣？”
“還行。”周恬把一件衛衣塞進行李箱，又拿出來，換了另一件，“瑤菁，我這次寒假想晚點回去。”
蘇瑤菁正在換鞋，手頓了一下。“怎麼了？”
“想跟他出去旅遊。”周恬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說想去海邊。說冬天看海很浪漫。”
蘇瑤菁把鞋放進鞋櫃，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去哪兒？”
“還沒定。他說他做攻略。”周恬把大衣塞進行李箱裏，“我媽讓我早點回去，說好久沒見我了。我跟她說學校有事，晚幾天。”
蘇瑤菁看著她。周恬低著頭，手指在衛衣的袖口上反覆摩挲，像在擦一個看不見的汙漬。
“你想去嗎？”蘇瑤菁問。
周恬的手指停了一下。“想吧。”她說。
蘇瑤菁沒說話。林晚從上鋪探下頭，看了周恬一眼，又看了蘇瑤菁一眼，沒出聲。祝彤戴著耳機，背對著她們，好像在聽英語。
“他說他查了好幾天攻略了，”周恬繼續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像在說服誰，“說民宿很漂亮，海景房，落地窗。晚上可以在沙灘上散步。日出很好看。他很想跟我一起去。”她把“很想”兩個字咬得很重。蘇瑤菁聽出了她在說服自己——去海邊是值得的，晚點回家是值得的，讓媽媽等是值得的。
“你跟他出去過夜，你媽知道嗎？”蘇瑤菁問。
周恬愣了一下。“沒跟她說。說了她肯定不讓。”
“那你打算怎麼說？”
“就說跟同學出去玩。”周恬低下頭，“反正就幾天。她不會發現的。”
蘇瑤菁看著她。她想起周恬以前跟媽媽打電話聲音很大，笑得很開心，什麼事都往外說。追她的男生、考試的成績、食堂新出的菜。她媽很有耐心，總是溫溫柔柔地聽女兒的趣事。現在周恬她為了一個認識沒多久的男生，開始瞞著她媽媽事情了。
蘇瑤菁站起來，走到周恬的身邊，“你媽要是問起來，你就說跟同學出去玩了。那你媽要是問和誰一起去的你怎麼回答。”
周恬的手指停了一下。“就說跟你。”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說我們社團活動，出去採風。你不是航院的嗎？就說去看海邊的什麼……氣象站？她不懂這些，不會多問。”
蘇瑤菁皺了皺眉：“你要是真丟了，你媽找我要人怎麼辦？你媽有我的電話，我到時候咋說，你接你電話的時候你媽說讓我接電話怎麼辦？”
周恬愣住了。她坐在床邊，手裏還攥著行李箱的拉鏈頭，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蘇瑤菁沒看她，低頭繼續看書，筆尖在紙上記錄資料。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我媽不會那麼巧打電話的……”
“你怎麼知道？”蘇瑤菁頭也沒抬，“你媽哪天不給你打電話？哪天不是這個點？你今天沒接，她打我電話。我接了，說你在洗澡。明天呢？後天呢？你在海邊玩三天，三天都不接電話？你媽信你，我都不信。”
周恬沒說話。
蘇瑤菁把筆放下，轉過身看著她。“你媽要是問我，你去哪兒了。我說學校有事。她問我什麼事，我說社團活動。她問什麼社團，我怎麼回？航院沒有寒假採風的社團。你媽上次來開家長會，跟輔導員聊了半小時，我們學院有什麼社團她比我清楚。”
周恬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你媽要是再問詳細一點，跟誰去的，男同學女同學，幾個人，住哪兒，什麼時候回來。你讓我怎麼編？編一個謊要圓十個謊。圓到後麵我自己都記不住。你媽一個電話打給輔導員，全穿幫。”
蘇瑤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到時候你媽不光擔心你，還擔心我。覺得我幫她閨女騙她。你覺得她以後還放心讓你跟我住一個宿舍？”
周恬低著頭，沉默。
蘇瑤菁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我不是不幫你，你媽找我要人。我沒法賠她一個完整的你。你懂嗎？”
周恬的眼眶紅了。她把拉鏈頭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那我不去了。”
蘇瑤菁沒接這句話：“不是不讓你去。是想清楚了再去。你和他的關係到了能單獨出去旅遊的時候嗎？想清楚怎麼跟你媽說，住哪兒，萬一有什麼事找誰。你都這麼大的人了，你去哪兒都行，沒人綁著你。但是男生本身比女生力氣大，我怕你沒做好準備但是被關係推著走。”
周恬被話語裏藏不住的關心說得鼻子一酸。
“我……”她開口，又停住。
“他說他訂了大床房，海景房大床房看日出最漂亮。我讓他訂兩間，他說太貴了，我說我會付錢的，他說就幾天，擠一擠。他又不會對我做什麼。”
蘇瑤菁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沒停。
“我信他。”周恬說，聲音更輕了，“但他這麼說的時候，我有點不舒服。不知道為什麼不舒服。他都說不會做什麼了，我應該放心才對。但我就是不舒服。”
“你不舒服，是因為你怕。”蘇瑤菁說。
“怕什麼？”
“怕他萬一做了什麼。怕自己到時候不知道怎麼拒絕。怕拒絕了他不高興。怕他不高興了就不喜歡你了。”蘇瑤菁的聲音很平靜，“你信他，但你不信自己。不信自己到時候能說不。”
周恬抬起頭，看著蘇瑤菁，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我是不是很沒用？”
“不是。”蘇瑤菁說，“你是太想被喜歡了。想被喜歡到不敢說不。替他想好了所有理由。他訂大床房，你說太貴了、就幾天、他又不會做什麼。他不做攻略，你說他忙、他第一次談戀愛沒經驗、他是想給你驚喜。他說你胖，你說他是關心你、他是開玩笑、他是為你好。你把所有的理由都替他想完了，就沒力氣想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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