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恬坐到自己的床鋪前，開始卸妝。卸妝棉一片一片地扔進垃圾桶，動作很輕。“他說我黑眼圈還是有點重。說女生熬夜不好。說以後別熬夜了，對身體不好，對麵板也不好。他是為我好。”她把最後一句重複了一遍，“他是為我好。”
“周恬。”蘇瑤菁叫她。
“嗯？”
“你跟他在一起，開心嗎？”
周恬愣了兩秒。然後她笑了。“開心啊。他對我很好。”
蘇瑤菁把那袋草莓拎過來，解開了袋子。草莓很新鮮，一顆一顆，紅得發亮。她洗了兩遍，放在碗裏，遞到周恬麵前。“吃草莓。”
周恬低頭看著那碗草莓，拿了一顆，咬了一口。“好甜呀。”她說。
當事人不想掙紮，蘇瑤菁也無可奈何。
她開啟手機，猶豫了一下，給沈予安發訊息。
清禾：沈予安。
予安：嗯？
清禾：我室友談戀愛了。但我感覺那個男生不太好。我不知道要不要勸勸她。
予安：你怕說了她生氣，不說她以後吃虧。
清禾：嗯。
予安：那你先說一件你覺得他不好的地方。
蘇瑤菁想了想。
清禾：那個男生說她胖，我覺得很奇怪，我室友她骨架大，實際上是偏瘦的身材。
沈予安看著這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蘇瑤菁說她室友的男朋友說她胖，但她室友是偏瘦的身材。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被人說過類似的話——“你太敏感了”、“你想太多了”、“你太粘人了”。那些話聽起來像是在陳述事實，但每一次都像一根針，紮在麵板上，不深，但一直疼。後來他遇到蘇瑤菁，她說“你敏感是因為你在乎，你想多是因為你認真，你粘人是因為你喜歡”。他沒反駁，因為她說的纔是真的。那些說“你太敏感”的人，隻是在為自己的粗暴找藉口。
予安：他說的不是胖。是讓她覺得自己胖。這樣她就會覺得自己不夠好，覺得隻有他願意要她。我以前被人這樣對待過。
蘇瑤菁盯著螢幕，忽然覺得喉嚨很緊。她想起沈予安以前的樣子——說話前要想很久，怕說錯；做事前要反覆確認，怕做錯；喜歡一個人要鼓起全部勇氣，怕被拒絕。他不是天生這樣的。
是被人一點一點磨成這樣的。那些說“你太敏感”的人，那些說“你想太多”的人，那些說“你太粘人”的人，他們不是在幫他變好，他們是在讓他覺得自己不夠好。讓他覺得隻有忍耐、退讓、不斷修改自己，才值得被喜歡。
清禾：誰這樣對你？
予安：很多人。同學，朋友，還有爸爸。
清禾：沈予安。你不是太敏感。你是在乎。你不是想太多。你認真。你不是太粘人。你喜歡。你本來就這樣。不用改。我選你的時候，選的就是這樣的你。
予安：……嗯。
蘇瑤菁知道他不會回太多。他就是這樣，被誇的時候會害羞，會不知道說什麼，隻會回一個“嗯”。但那個“嗯”比任何話都重。
清禾：那我室友的事，怎麼辦？
予安：你可以跟她說你看見的。說她瘦，不用減。說她開心就好。不用提那個男生。
清禾：好。
蘇瑤菁把手機放下，看著那碗草莓。周恬已經吃了大半碗，嘴角沾著紅色的汁水，但她沒笑。她隻是在吃草莓，一顆接一顆，像在完成任務。
“周恬。”蘇瑤菁叫她。
“嗯？”
“你不胖。你骨架大，但你是偏瘦的。不用減肥。你開心就好。”
周恬的手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手裏的草莓，看了幾秒，然後把它塞進嘴裏。“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蘇瑤菁沒再說。她站起來，把那碗草莓收走，洗了碗，關了燈。爬上床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
予安：你說了？
清禾：說了。她說她知道。
予安：她會信的。你說一次她不信，說兩次不信，說三次不信。說一百次，她就信了。
上鋪傳來周恬翻身的聲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她想起沈予安說“我以前被人這樣對待過”，想起他說“你說了，我就信了”。她說了。他會信的。她再說一次。再說一百次。他總會信的。
第二天早上，蘇瑤菁醒的時候，周恬已經坐在桌前了。她沒化妝，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穿著那件淺色的衛衣——那個男生說“淺色顯胖”的那件。她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把衛衣脫了，換了一件黑色的。
蘇瑤菁從上鋪爬下來，站在她身後。“那件淺色的好看。”
周恬愣了一下，回頭看她。“你不是說我穿什麼都好看嗎？”
“你是穿什麼都好看。但那件淺色的你之前不是說穿得很舒服所以喜歡嗎？”
周恬看著床上那件被換下來的淺色衛衣，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把它拿起來，疊好，放回衣櫃裏。沒穿。還是穿了黑色那件。
蘇瑤菁沒再說。她走到洗漱間，刷牙洗臉，換衣服。出來的時候，周恬已經在穿鞋了。
“吃早飯嗎？”蘇瑤菁問。
“不吃了。不餓。”
“你昨天就沒吃晚飯。”
“不餓。”周恬站起來，背上包，走到門口，又停下來。“瑤菁。”
“嗯？”
“你昨天說，我不胖。是真的嗎？”
蘇瑤菁看著她。周恬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聽出了那個問句裡的東西。不是質疑，是求救。她在問——“我還是原來的我嗎？”
“真的。”蘇瑤菁說，“你從小就不胖。你骨架大，但你是偏瘦的。你忘了你跟我說過什麼了？你高中的時候體檢，醫生說你是偏瘦。你媽還讓你多吃點。”
周恬站了一會兒。“嗯。”她推開門，走了。
蘇瑤菁站在宿舍裡，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林晚從上鋪探下頭。“她走了？”
“嗯。”
“她今天穿黑色。”
“嗯。”
“她以前最喜歡那件淺色的。”
蘇瑤菁沒說話。她坐到桌前，開啟手機。沈予安的訊息還停在昨晚那句——“你說一百次，她就信了。”她打了一行字，發出去。
清禾：沈予安。今天早上我跟她說她不胖。她問我是不是真的。我說真的。她信了嗎？我不知道。但她問了。她問了，就是在意。在意，就有機會。
予安：嗯。她問了，你說了，她記住了。下次她再穿那件淺色的，你就說好看。說一百次，她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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