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菁被問愣住了。
她會嗎？沈予安不再需要她的時候，她會傷害他嗎？
如果有一天，沈予安不再需要她了呢？如果他不再哭了，不再害怕了？她還會想留在他身邊嗎？
“我不知道……”她說。
雖然蘇瑤菁想要斬釘截鐵地說不會傷害愛人，但是她不知道那一天來臨的話她會怎麼做。
李醫生看著她。“蘇瑤菁，你剛才說，你怕自己會傷害他。什麼樣的傷害？”
蘇瑤菁想了想。“比如……故意讓他吃醋，故意讓他緊張，故意讓他覺得……他還是要抓緊我，不然我會跑掉。這樣他就會一直需要我，一直害怕失去我。”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是不是很噁心？”
李醫生輕柔地開口。“你不是噁心。你是害怕。而且沒有人能審判你沒有做的事。想像和現實的差距很大。”
蘇瑤菁抬起頭。
“你害怕不被需要。害怕自己沒用。害怕有一天，別人不再需要你了，你就沒有理由留下來了。”李醫生的聲音很溫和，“所以你不停地付出，不停地照顧別人，不停地變成別人需要的樣子。那不是愛，那是恐懼。”
蘇瑤菁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那我對他……不是愛嗎？”
“是愛。”李醫生說，“但裏麵混了別的東西。你把被需要當成了被愛。你需要他需要你，就像你需要空氣。這不是他的問題，是你的。”
蘇瑤菁坐在那裏，很久沒說話。
陽光落在她手背上，讓她汲取到了一點溫暖，她想起沈予安說“別太縱容我，我會當真的”的時候，她心裏湧上來的那股衝動，很想縱容他，讓他當真，讓他徹底離不開她。她以為是愛，原來是怕。
“李醫生，”她開口，“那我怎麼辦？我真的愛他嗎？”
李醫生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瑤菁，我問你一個問題。”
蘇瑤菁擦掉眼淚。“嗯。”
“如果明天他真的完全從傷害中走出來了，你還會想跟他在一起嗎？”
蘇瑤菁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不用急著回答，”李醫生說，“好好想想。”
蘇瑤菁低下頭。沈予安變成一個普通的、健康的、不需要她照顧的人。她還會想跟他在一起嗎？
和他好不好沒有關係。和他需不需要她沒有關係。“會。”她說，聲音很輕。
李醫生沒說話，等著她。
蘇瑤菁抬起頭。“他好的時候，我也喜歡他。不是因為他需要我，是因為……”她頓了頓，“因為他是沈予安。”
李醫生笑了。“那你剛才為什麼答不上來？”
蘇瑤菁想了想。“因為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我隻想過他需要我的時候我該怎麼做，沒想過他不需要我的時候我該怎麼辦。我的腦子裏全是他需要什麼，沒有我想要什麼。”
“那你現在知道了？”
蘇瑤菁點點頭。“我想要他。不管他需不需要我。”
李醫生看著她，眼神很溫和。“愛和被需要，在你這裏纏在一起太久了，你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但你能分清的。剛才你就分清了。”
蘇瑤菁愣了一下。“我剛才分清了？”
“嗯。你說我想要他，不管他需不需要我。那不是被需要，那是愛。”
蘇瑤菁坐在那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以為自己對沈予安的感情是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但就在剛才，她說了一句話，把那團亂麻劈開了，不是因為他是誰，不是因為他有什麼傷口，他需不需要她。隻因為他是沈予安。
“那我之前那些……想讓他吃醋、想讓他緊張、想讓他離不開我……”
“那是你害怕的部分，不是愛的部分。”李醫生說，“害怕和愛，可以同時存在。你不是完美的，你可以一邊害怕一邊愛。沒有規定說，心裏有恐懼的人就不配愛人。而且即使是愛也可能產生和你害怕一樣的情緒。”
蘇瑤菁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是鬆了口氣。
她不是怪物。她不是一邊愛他一邊害他。她是愛他，同時也在害怕。害怕不被需要，害怕被丟下，害怕自己沒用。
“那我該怎麼對他？”她問。
“做你自己。”李醫生說，“你不是隻會照顧人。你也會笑，會鬧，會撒嬌，會生氣，會偷懶。你把自己藏起來太久了，露出來一點，沒關係。”
蘇瑤菁想了想。“萬一他看見真正的我，覺得我不好了怎麼辦？”
“你覺得他是因為你好，才喜歡你的嗎？”
蘇瑤菁愣了一下。“不是嗎？”
“他是因為你是你，才喜歡你的。”李醫生說，“我不是一直見到的都是最坦蕩的你嗎？我倒覺得真實的你更可愛，”她頓了頓，“他對你，肯定也是一樣的。”
蘇瑤菁從診室出來，天已經黑了。
沈予安回學校之後發來了訊息。
予安：到宿舍了？
她盯著螢幕。這次她沒有想他需要她回什麼。她在想她想回什麼。
清禾：還沒。
予安：在哪兒？
清禾：醫院。複查。
那邊沉默了一下。
予安：怎麼了？
清禾：定期複查。我在六醫院看病。
予安：有什麼事嗎？需不需要我來照顧你？
蘇瑤菁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起來。
清禾：我其實很想你不顧一切奔向我，你會生氣嗎？
予安：我不會，不如說我很開心，小玉你總是遊刃有餘的樣子。你好成熟，明明我纔是年長的那個，卻總是依賴你，如果你能更喜歡我的話，也許我們更有自信。
清禾：即使我會表現得很壞？
予安：如果你能更依賴我的話？
蘇瑤菁看著這條訊息，愣了很久。
“如果你能更依賴我的話？”
她以為他會問“你生了什麼病”，會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或者是“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他沒有。他問她“你能不能更依賴我？”
她以為他會慌，會緊張，會問一堆問題。他沒有。
清禾：你不問我生了什麼病？
予安：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予安：不想說就不說。
予安：我隻想知道，你現在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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