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菁本來準備睡了，卻接到了周思宓的電話。
“瑤菁姐姐，我本來不想說這些的。但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我媽不是不要他。她一直想把他要回來。”周思宓說話的時候有些猶豫，害怕給哥哥帶來麻煩。
“你說。”蘇瑤菁輕聲回應。
周思宓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聲音有些低沉：“我媽做連鎖商超，是從我哥被他爸帶走之後開始的。她那時候沒工作，打官司打不贏，隻能拚命賺錢。她說，等她有錢了，有本事了，就去把我哥要回來。”
蘇瑤菁愣住了。
周思宓繼續說。
“後來她真的做起來了。開了第一家店，第二家店，慢慢做成了連鎖。她去找律師，問能不能變更撫養權。律師說可以，她前夫那種情況，酗酒、家暴，勝算很大。”
蘇瑤菁的心提了起來，那本來沈予安就是被媽媽期待惦記的孩子呀，為什麼會被拋棄呢。
周思宓的聲音頓了一下：“我媽去找他的那天，我哥不在家。他爸喝得醉醺醺的，站在門口，不讓她進。我媽說，她是來接兒子的。他爸就笑了。”
周思宓的聲音有點抖。
“那種笑……我媽後來跟我說，她這輩子都忘不了。他說，‘你兒子？他現在是我兒子。你想接走？行啊。但你女兒呢？你女兒在哪個學校讀書，我知道。你說我要不要哪天喝多了，去她學校門口蹲一蹲？’”
蘇瑤菁的腦子嗡的一聲，原來讓沈予安害怕自己厭惡自己的他爸爸，還能更加的沒有底線。
“我媽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了。她沒再找過律師，隻是每個月把撫養費打給我哥他爸，祈禱孩子能平安。她隻是拚命賺錢，拚命開店，拚命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蘇瑤菁無法替沈予安原諒，但是手心手背都是肉，這種下流又惡毒的恐嚇，她沒辦法去責怪一個媽媽想保護女兒的心。
周思宓那邊怕媽媽聽見房間的動靜過來，掛了電話在微信繼續聊天。
思思是個大魔王：瑤菁姐姐，你知道嗎，我哥回來之後，我媽有半年多不敢讓我一個人出門。她每天請她助理接送我上學放學，風雨無阻。
思思是個大魔王：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她就是想讓我舒服一點。
思思是個大魔王：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在怕。
思思是個大魔王：怕那個人說是出國瀟灑了，但其實偷偷蹲在哪裏。
思思是個大魔王：我哥可能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些。
思思是個大魔王：我媽不讓我們告訴他。
思思是個大魔王：她說，他好不容易從那地方出來了，別再讓他知道那些臟事。
思思是個大魔王：可是瑤菁姐姐，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思思是個大魔王：因為你現在也是我的家人了。
蘇瑤菁看著這條訊息，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沈予安媽媽鬢角的白髮，手上的粗糙。
原來那些白髮裡，藏著這麼多苦難。
清禾：思宓。
思思是個大魔王：嗯？
清禾：你媽媽現在還在怕嗎？
周思宓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發來一條語音。
蘇瑤菁點開。
周思宓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這回帶著一點驕傲：
“不怕了。她現在大型超市開了一百多家，手下多少號人。那個人要是再敢來，她有的是辦法讓他後悔。”
蘇瑤菁看著這條訊息，忽然笑了。
思思是個大魔王：瑤菁姐姐，我媽說，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我爸對她多好，也不是她賺了多少錢。
思思是個大魔王：是她終於把兒子接回來了。她終於不用再害怕那個爛人了。
清禾：思宓。
思思是個大魔王：嗯？
清禾：你媽媽真的很厲害。
思思是個大魔王：嗯！
清禾：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思思是個大魔王：不客氣。
思思是個大魔王：瑤菁姐姐，你早點睡。
思思是個大魔王：我去睡了。
思思是個大魔王：晚安。
蘇瑤菁看著這條訊息，回了一個晚安。
沈予安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媽媽曾經在很多年前就想帶他走。
不知道那句話曾經懸在她們頭頂多少年。
但他知道媽媽還願意做他的家人。
那就夠了。
她拿起手機，給沈予安發訊息。
清禾：沈予安。
予安：嗯？
清禾：你睡了嗎？
予安：沒有。
予安：在想你。
“沈予安。你討厭過周思宓嗎？”
予安：嗯。與其說是討厭，不如說是羨慕，羨慕她有完整的家，羨慕她的爸爸是個正常的爸爸。
清禾：她和我說她怕你討厭她，因為她欺負過你。
予安：她隻是想守住自己的家而已，隻是那時我無處可去，隻能讓她委屈一點了。
蘇瑤菁看著螢幕上這行字，眼淚又下來了。
“隻是那時我無處可去，隻能讓她委屈一點了。”
他說得那麼輕。
好像無處可去是件很普通的事。
可他那時候也才十七歲。
也是個孩子。
一個渾身是傷、無家可歸的孩子。
他站在那個家裏，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知道自己讓那個小姑娘害怕，知道自己搶了她的媽媽。
所以他什麼都不說。
不解釋，不靠近，不爭辯。
隻是默默地待著。
承受她的敵意，承受她的冷落，承受她藏起他東西時的那種小心翼翼的快意。
因為他無處可去。
所以她隻能委屈一點了。
蘇瑤菁深吸一口氣，打字。
清禾：沈予安。
予安：嗯？
清禾：你那時候委屈嗎？
那邊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發來一條語音。
蘇瑤菁點開。
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很輕，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不委屈，有地方住，有飯吃，有人願意收留我。已經很好了。”
不委屈。
有地方住，有飯吃，就已經很好了。
這就是他十七歲時的標準。
她想起自己十七歲的時候在幹嘛。
在教室裡上課，在家裏被媽媽嘮叨，在和朋友抱怨作業太多。
她從來沒想過，有人的十七歲，是這樣過的。
清禾：沈予安。
予安：嗯？
清禾：你知道你媽媽那時候想接你回來嗎？
予安：知道。
蘇瑤菁愣住了。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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