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菁盯著螢幕，看著那行字。
“明天你能出來見一麵嗎？”
她打了“好”，又刪掉。打了“嗯”，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個字：
行。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扣在枕頭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她想起沈予安說“我完全沒有信心做好一個孩子的父親”時的語氣，不是笨拙溫柔。像是被什麼紮了一下，下意識往後縮的那種感覺。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在她眼裏，沈予安是那種什麼事都會認真去想、慢慢去學的人。他連喜歡一個人都那麼認真——想她今天在幹嘛，想她有沒有吃飯，想她有沒有想他。
可他說，他完全沒信心做好一個父親。
蘇瑤菁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想起他第一次約會就哭的樣子。想起他說“因為我碰你，所以臉紅”時候的樣子。想起他遮住她眼睛吻她時候的樣子。
那樣的沈予安，會害怕什麼？
第二天一早，蘇瑤菁是被手機震醒的。
沈予安：醒了沒？
蘇瑤菁眯著眼睛看了眼時間——七點半。
她回：醒了。
沈予安：今天天氣好，要不要去江邊走走？
蘇瑤菁想了想：好。幾點？
沈予安：十點？我去接你。
蘇瑤菁：不用接，我自己過去。
沈予安：好。江灘公園門口見。
蘇瑤菁放下手機，又躺了兩分鐘。
然後她爬起來，洗漱，換衣服。
黎芸在廚房做早飯，聽見動靜探出頭來：“這麼早出去？”
“嗯，跟同學約了去江邊。”
黎芸看了她一眼，沒多問，隻說：“吃了早飯再走。”
“好。”
吃完早飯，蘇瑤菁出門。
十月的早晨已經有涼意了，她穿了件薄外套，坐公交去江灘。
一路上她都在想，等會兒要怎麼開口。
直接問？還是等他先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麼，她都想知道。
江灘公園門口，沈予安已經到了。
他站在那兒，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手插在兜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見她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來了？”
“嗯。”
蘇瑤菁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他看著她，和以往一樣專註，但眼睛裏有一點紅血絲。
“昨晚沒睡好？”她問。
沈予安頓了頓，點點頭。
“嗯。”
蘇瑤菁沒說話。
沈予安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走吧，進去走走？”
“好。”
兩個人並肩走進公園。
江灘公園很大，早上人不多，隻有幾個晨跑的和遛狗的。江水在遠處緩緩流著，有輪船的汽笛聲隱隱傳來。
他們沿著江邊的步道慢慢走。
走了一會兒，沈予安忽然停下來。
“小玉。”
“嗯？”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不知從哪兒開始。
蘇瑤菁也沒催他。
她站在那裏，等著。
過了一會兒，沈予安開口。
“我有一個不靠譜的爸爸，”他說，“你記得吧。”
蘇瑤菁愣住了。
沈予安沒看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
“其實從小他就打，不是離婚之後，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打我。我媽攔著，他就連我媽一起打。”
他有些不敢看蘇瑤菁的表情。
“再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
蘇瑤菁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從小就覺得，家是一個很可怕的地方。”
蘇瑤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
他在害怕失去她，寧願把傷口撕開，也不願意她被自己傷到。
“沈予安。”
他抬起頭。
“所以你怕當爸爸，”她說，“是因為怕自己變成那樣的人？”
沈予安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我不知道，”他說，“我沒見過正常的家是什麼樣的。我不知道怎麼當個好父親。我怕我萬一，我流著這樣的人的血。我怕我……像他…”
他沒說完。
但蘇瑤菁聽懂了。
她走過去，抱住他。
沈予安僵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抬起手，環住她的背。
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你不會的。”
他沒說話。
“你不會的，”她又說了一遍，“你跟他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很輕。
“因為你總會剋製，總會確定我是否真的準備好了，”她說，“因為你會想我今天在幹嘛，會想我有沒有吃飯，會想我有沒有想你。因為你會為這種事情害怕。”
她抬起頭，看著他。
“會害怕的人，不會變成那樣的人。”
沈予安看著她。
他的眼睛紅了。
蘇瑤菁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然後她退後一點，看著他。
“沈予安，你聽見了嗎？你不會的。”
沈予安看著她，過了很久，輕輕“嗯”了一聲。
江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氣息。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
“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這些。”他說。
“我知道。”
“你不覺得……我這樣很奇怪嗎？”
蘇瑤菁想了想。
“我覺得你很勇敢。”
沈予安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這種事情，能說出來，就很勇敢，”她說，“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敢說。”
沈予安看著她，沒說話。
但她看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沈予安開口。
“小玉。”
“嗯？”
“你說你喜歡小孩，是認真的嗎？”
蘇瑤菁想了想，點點頭。
“嗯，挺喜歡的。”
沈予安沉默了一會兒。
“那……如果你以後想生小孩，我不會攔著你的。我隻是需要一點時間，慢慢學。”
蘇瑤菁轉頭看他。
他正看著她，目光認真。
“我會努力的，”他說，“努力去學怎麼當個好爸爸。如果你願意等我的話。可是我還有很多害怕的事情，害怕生孩子會讓你離開我，害怕你太喜歡孩子會忽略我……”
蘇瑤菁看著他，忽然笑了。
“沈予安。”
“嗯？”
“你太可愛了。”
蘇瑤菁笑著靠在他肩上。
過了一會兒，沈予安開口。
“那我得努力賺錢了。”
“嗯？”
“你不是要在B大旁邊買房嗎？我得努力賺錢，以後去B市找你方便。”
蘇瑤菁笑了。
“你不是說要做上門女婿嗎？”
沈予安想了想。
“也行，”他說，“隻要你在。但是努力賺錢我們的家抗風險能力是不是就更強一點。”
蘇瑤菁愣了一下。
然後她把臉埋進他肩膀裡，沒讓他看見自己紅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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