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中央長桌上的餐點，是按照頂奢標準佈置的。
現開的法國生蠔、鵝肝醬、鬆露意麵、牛小排、龍蝦沙拉……連餐前麵包都是現烤的可頌與布裏歐修，更不要說那些造型精緻的甜點，沈千竹看得是眼花繚亂。
也是體驗到有錢人的世界了，沈千竹取了各式各樣的食物，找了個偏靜的角落坐下。
顧不上旁人鄙夷的目光，吃飽喝足後，她靜靜在角落裏看著，發呆發了好一會兒。
不太想融入富家子弟的圈子，更何況她剛才被一群人嘲笑了，著實是無聊，便起身走向父母。
父親還在與他人交談，母親在一旁陪著笑，沈千竹輕輕走近，低聲道：
“爸，媽，我吃得差不多了，有點悶，想出去走走，透透氣。”
沈樂轉頭看了看她，見她神色沒有什麽異樣，便點了點頭，叮囑道：
“別走遠，就在酒店附近，注意安全，晚上我們一起回去。”
“好。”沈千竹輕輕應下。
她安靜地穿過人群，從側門徑直走出了宴會廳，一出酒店，晚風一吹，緊繃的神經瞬間鬆了下來。
沈千竹在附近閑逛消食，散了會步後沒聽母親的話，直接在路邊叫了一輛車，報了自家老衚衕的地址。
反正整場宴會少了她一個人也不會有人發現，或許她真享受不來這種場合，還是回去自在些。
車子啟動後駛離酒店，沈千竹靠在車窗上，纔拿出手機，給父母發了一條訊息：
“爸媽，我有點累了，先打車回家了。”
傳送完畢，她把手機息屏，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車停在衚衕口，沈千竹沒著急回家，她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此時正好晚上飯點。
她來到一家甜品店，店裏目前沒什麽客人，她聞著空氣中彌漫的香甜，這家店的甜品似乎不錯。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什麽？”
店員熱情地招待她。
沈千竹問了句：“有推薦嗎？”
“我們招牌的芒果香緹很好吃哦。”
店員指了指櫃台上還剩最後一塊的四寸小蛋糕，蛋糕上點綴著水果，橙黃色和綠色搭配得很有食慾。
“嗯，就那個吧。”
沈千竹付了錢，店員麻利地把蛋糕裝進盒子裏，遞給她：“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出了店，沈千竹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她掏出一看，是父親打來的，應該是看到了她發的訊息。
“小竹，怎麽就回去了？”
“我都到家了。”
“唉，你這孩子……算了。”
聽到沈萬鈞妥協的語氣，沈千竹就知道父親拿她沒辦法。
她哼著歌，往家裏一步一步走。
“我走了。”
時針直到七點，趙淮從工位上站了起來，收拾著他那破舊的帆布包，向老闆短促打了句招呼。
他新找的工作是電話客服，一個小時三十五塊，還是因為老闆看他帥又可憐他，給他開的高價。
給學生家教結束，他就會來這裏坐上兩個小時，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拖著疲憊的腳步，趙淮從兼職的地方往回走，差不多走半個小時就能到家，他不想浪費兩塊錢。
路過衚衕附近那家還在營業的麵館，他停下腳步，打包了一碗麵。
今天是他的生日，奢侈地在麵中加了一個蛋。
攥著溫熱的塑料袋，朝著小超市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近，趙淮就聽到超市裏傳來高興的笑聲，他一進門，看到的，是父母瞬間收起笑容後對他的凝視。
空氣沉得嚇人，趙淮的腳步頓了頓，沒出聲，隻是看了他們一眼，沉默地回到房間。
自從沈千竹那番話後，父母再也沒打過他。
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窒息的冷暴力。
他在這個家，如同空氣，父母高興的時候，他就如同什麽晦氣之物一樣，會驅走他們的好心情。
回到狹小昏暗的房間，他沒有開燈，將麵放在桌上，掛好包，從包裏掏出今天賺來的工資數了數，然後鎖上房門。
從床底的暗格中掏出一個鞋盒，裏麵是他沒來得及存的錢，全是零錢，十塊二十的攢在一起。
將錢放進盒子裏，又把盒子回歸原位，這才做完了必要的事。
提著桌上的麵，輕手輕腳走到窗台前，熟練地踩著凸起的磚沿，翻身爬上屋頂。
傍晚的風微涼，吹亂趙淮額前的碎發，他就在屋頂角落坐下，把那碗麵輕輕放在腳邊。
小心翼翼地開啟塑料袋，想在這個屬於自己的小角落裏，安安靜靜吃完這碗沒人記得的長壽麵。
趙淮掰開一次性筷子，先喝了口麵湯，湯有些冷，油凝固了一層，也不是不能吃，夾起一筷子麵條送入口中，他緩慢咀嚼著。
麵坨了。
雖是坨了，但味道還不錯，並不是難以下嚥，和著冷風，趙淮就這麽一口一口吃著。
他生日當天，獨自一人坐在屋簷上，吹著風吃著麵的此時此刻，才能感受到世界的安寧。
彷彿全世界就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無邊的孤寂，他不知道自己在享受還是在痛苦。
他吃完麵，把碗放在一邊，將身子蜷縮起來，莫名的，心裏一陣悲涼。
他不會流淚，因為小時候已經把這輩子的淚全都流幹了。
在他瑟縮在世界的一個小角落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趙淮？”
“你回來了？”
聲音不大，他一抬頭，便看見沈千竹在對麵的窗台。
她撩開窗簾看向自己這邊。
“你等我啊！我馬上過來……”
沈千竹回房間拿了什麽東西出來，就擱在窗台上，然後爬上去，提著袋子就往他這邊靠近。
這回趙淮沒準備走，或許是曾經最為不堪的模樣被她發現了。
少女沿著平台走來，她穿著一身茶色夾克外套，裏麵是白色的襯衫，下半身一套白色長裙，踩著一雙拖鞋，和上午見她的打扮完全不同。
她融進黃昏，風吹散了她的長發，幾縷擋在眼前，她隨手一撥，朝著他笑。
像是某個舊電影的經典鏡頭，烙印在他心中，播放千萬次都不會看膩，直到他老去，也不會忘記。
她眼睛彎成兩道新月，露出潔白的牙：
“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