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秋接過那杯涼白開，卻沒有喝。
她攥緊透明的玻璃杯子，修長的手指微微發抖，指尖塗著的暗紅蔻丹在白色杯壁上刮出“嘶嘶”的細微聲響。
那雙平時總是高高在上、透著冷艷的丹鳳眼，此刻緊緊盯著靠在斑駁牆壁上的林晨。眼眶裡蓄滿的淚水在長長的睫毛上搖搖欲墜，卻被她咬著牙倔強地逼著不肯落下。
林晨沒有理會她的情緒崩潰。他雙手插在純黑運動褲的口袋裡，身姿挺拔，用最簡潔冷硬的語言，將昨晚發生的一切平鋪直敘地講了一遍。
從趙虎花一千萬天價雇傭地下黑幫老大鐵爺暗殺自己，到東郊廢棄化工廠裡佈下的天羅地網，再到那三十個手持重器的職業打手和三名真正殺過人的緬北退役雇傭兵。最後，是他如何將這群人全軍覆沒，以及鐵爺連人帶勢力徹底跪地歸降的始末。
林晨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但這些話裡的每一個字，落在孟晚秋的耳朵裡，皆化作冰冷的達姆彈，直接擊穿了她的心臟。
當聽到“三十個打手”和“緬北雇傭兵”這幾個字眼時，孟晚秋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她那張冷艷的臉龐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攥著杯子的手猛地一緊。
“哢”的一聲細微脆響。
厚實的玻璃杯壁上，硬生生被她捏出了一道細小的裂紋。她的呼吸徹底亂了，胸口劇烈起伏，無法想象昨晚在那個廢棄的化工廠裡，究竟發生了怎樣血腥殘酷的廝殺。
“我收購趙家的邊緣產業，不是為了替誰出頭。”林晨看著她，聲音平靜，“是趙虎自己主動把腦袋伸了過來，我隻是順手替他套上絞索而已。”
言罷，他走向單人鐵架床，從枕下抽出一台純黑的鈦合金電腦。單手掀蓋，解鎖，將螢幕轉向孟晚秋。
“自己看。”
孟晚秋強壓下心頭的震駭，目光投向散發著幽藍光芒的螢幕。
螢幕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份檔案。最上麵是幾個音訊波形圖，旁邊清晰地標註著趙虎雇兇殺人的完整通話錄音。緊接著，是鐵爺地下錢莊賬戶裡那一千萬的轉賬流水明細。
而最下麵那份佔據了大半個螢幕的檔案，赫然是從星耀傳媒最高機密伺服器中挖出來的完整審計報告。
孟晚秋的目光在那些觸目驚心的資料上快速掃過。虛開的巨額增值稅發票、海外空殼公司的洗錢路徑、以及向稅務官員行賄的轉賬憑證。
原本嫉妒到徹底發紅的眼眶，在看清這些絕密資料的瞬間，漸漸恢復了屬於李家當家主母的絕對清明。
她是一個在金陵商界摸爬滾打多年的頂級獵手，在商業博弈的嗅覺上絕非庸人。短暫的掃視後，她立刻意識到，林晨手裡捏著的這條完整的證據鏈，究竟有多麼恐怖。
每一環，都是見血封喉的緻命毒藥。
雇兇殺人、係統性洗錢、偷逃巨額稅款、行賄。這裡麵的任何一條單獨丟擲去，都足以引起金陵商界的大地震，讓趙虎這個不可一世的財閥家主萬劫不復，把牢底坐穿。
孟晚秋沉默了。
整整十秒鐘，狹窄的出租屋裡隻有電腦散熱風扇發出的微弱轉動聲。
孟晚秋垂下眼簾，將那隻帶裂紋的杯子擱在起皮的摺疊桌上。再擡眸時，眼底的瘋狂醋意已消散大半，平添了幾分羞赧、震撼與一絲不甘。她咬了咬下唇，聲線放得很輕，透出幾分罕見的心虛：
“那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林晨合上電腦，輕微的閉合聲在屋內盪開。他眼神清明，毫不留情地揭開底牌：“因為情緒會幹擾判斷。正如你今晚的表現。”
話音入耳，精準擊中軟肋。
她那張冷白皮的臉頰上，瞬間浮上了一層明顯的薄紅。她張了張嘴唇，想要搬出李家主母的架子反駁兩句，卻發現自己竟然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晨說得沒錯。她確實嫉妒沈曼到徹底失去理智。堂堂金陵第一財閥的主母，深夜穿著酒紅色的真絲睡衣，像個深閨怨婦一樣衝到一個男人的破舊出租屋裡大吵大鬧，質問對方是不是為了別的女人。
這種行為放在任何場合，都堪稱荒唐透頂。
被林晨當麵戳破心思，孟晚秋惱羞成怒。她別過臉去，根本不願讓林晨看到自己已經紅透的耳根。
她賭氣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要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然而，她忘了自己腳下踩著的是十厘米高的紅底高跟鞋，而這裡也不是寬敞平坦的李家莊園。
她的腳跟重重地絆在了那張破舊單人床凸起的鐵架腿上。腳踝一歪，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身體不受控製地猛向後仰倒下去。
“啊！”孟晚秋髮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驚呼未落，林晨已然出手。他精準預判了下墜軌跡，右手探出，穩穩扣住她纖細的腰肢，猛然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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慣性與拉力交疊，兩人在狹小的空間撞作一團，雙雙跌在老舊的單人床上。
“吱嘎！”
生鏽的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慘叫。
孟晚秋仰倒在略顯生硬的床鋪上，睜大雙眼，望著近在咫尺的林晨。昏黃的白熾燈下，男人的麵容冷峻，深邃的眼眸倒映著她的影子，帶著天然的壓迫感。
經過方纔的拉扯，她身上的酒紅真絲睡衣微敞，領口略微傾斜，白皙的頸側在微涼的空氣中若隱若現。急促的呼吸讓她的胸口起伏不定，麵上的潮紅一路蔓延至耳根。
那雙向來精於算計的丹鳳眼裡，此刻隻剩下劇烈的心跳與難以名狀的慌亂。兩人相距不過寸許，空氣中瀰漫起令人理智邊緣發燙的微妙張力。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厘米，空氣中瀰漫著足以將理智焚燒殆盡的緻命曖昧。
林晨的掌心緊緊貼著孟晚秋的腰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那具溫軟嬌軀的微微顫抖，以及她那急促到幾乎完全失控的呼吸頻率。
林晨的瞳孔微縮。
下一秒，他果斷鬆開扣在孟晚秋腰間的手，雙手在床闆上一撐，迅速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危險的距離。
他轉過身，從床尾拿起孟晚秋進門時扔在上麵的那件黑色羊絨大衣。
林晨轉回來，不由分說地將寬大的羊絨大衣披在了孟晚秋裸露的肩膀上，將那片晃眼的春光嚴嚴實實地遮擋起來。
這個動作毫無旖旎曖昧，隻透著讓人心頭不可遏製發燙的霸道保護感。
林晨微微彎腰，修長的手指落在她大衣領口處。他動作沉穩剋製地，將大衣的釦子一顆接一顆繫好。
孟晚秋靠在床頭，咬緊紅唇，視線落在那雙手上。
修長，有力，骨節分明。
正是這雙手，幾天前徒手摺斷了暴徒的腕骨，撕裂了防爆車門。此刻，卻在昏暗的燈光下，放輕力道為她整理衣襟。
眼眶倏地一熱，酸澀湧上喉頭。她不得不拚命吞嚥，才壓下那股想撲進他懷中痛哭的衝動。
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她強壓下胸腔內的翻湧，一點點拾回李家主母的體麵。
孟晚秋站起身，擡起手攏了攏散亂的長發，將鬢角髮絲別至耳後。
“好，我信你。”
她直視林晨，語調裡仍留著幾分執拗的佔有慾，“但你記著——我孟晚秋向來缺乏耐心。若你讓我等太久，或者讓我察覺你對別人比對我更上心……”她微微眯起狹長的眼眸，聲線壓低，“我會讓你見識到，一個女人的嫉妒心有多棘手。”
林晨神色未變，隻淡淡回道：“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孟晚秋沒有再爭辯。她轉過身，踩著高跟鞋走到出租屋破舊的大門前。
她的手已經握上了冰冷的金屬門把手。
她停頓了一秒鐘，忽然回過頭。眼底的瘋狂醋意已經徹底褪去，化作頂級掠食者般精明狠辣的商業直覺。
她壓低了聲音，快速說道：“既然你要對趙家動手，我免費送你一條情報。”
“趙虎最近正在秘密接觸一家總部位於倫敦的海外投行。他試圖通過發行高收益的垃圾債券，來填補趙家目前巨大的資金缺口。”孟晚秋的眼神銳利，“這是趙虎最後的救命稻草。一旦這筆融資成功落地，趙家至少能再續命半年。”
“但如果你能想辦法截胡這筆融資，趙家本就千瘡百孔的資金鏈將徹底斷裂，再無迴天之力。”
林晨目光微凝，頷首示意。
孟晚秋用力拉開生鏽的鐵門。在踏出房門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林晨最後一眼。
那雙冷艷的丹鳳眼裡，深深的依賴與“你是我的”病態佔有慾一覽無餘，毫無掩飾。隨後，她轉過身，高挑的身影走進昏暗破舊的樓道，高跟鞋敲擊水泥樓梯的清脆聲響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裡。
林晨送走孟晚秋後，反手將鐵門重重關上鎖嚴。
他沒有浪費一秒鐘的時間，轉身快步走回床邊，重新開啟那台厚重的鈦合金電腦。
修長的指節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一串串複雜的程式碼與追蹤程式在幽藍螢幕上飛速滾動。循著孟晚秋提供的線索，他開始檢索倫敦投行的網路埠，編織截擊趙家海外融資的絞殺網。
趙虎的退路，正被他一條條徹底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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