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脈城東門。
陸沉裹著一件從雜役那借來的灰色粗布袍子,頭上壓了頂鬥笠,半張臉藏在帽簷底下。
腰上綁著那根牛筋腰帶。
背後拖著兩個麻袋。
麻袋很沉,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偶爾磕到石板的凸起處,裡麵會傳出悶悶的、硬東西碰撞的聲響。
骨頭撞骨頭的聲音。
守門的散修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麻袋上。
“什麼東西?”
“山貨。”陸沉聲音含糊,從袖子裡摸出兩枚下品靈石,塞進散修手心。
散修掂了掂靈石的分量,手一縮,讓開了路。
“進去吧。”
陸沉拖著兩個麻袋,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靈脈城。
街上人來人往。天門大選在即,城裡湧進了大量外來修士,到處都是擺攤賣丹藥、兜售符籙的小販,嘈雜得很。
冇人注意一個拖著麻袋的灰袍年輕人。
陸沉走了兩條街,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
左邊是丹藥坊和器鋪集中的修士街。右邊是靈脈城的民用區,賣棺材、壽衣、靈位的鋪子都在那邊。
正常人拿著兩千枚中品靈石,第一反應是去買修煉資源。
陸沉往右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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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堂”。
靈脈城最大的棺材鋪,三層高的木樓,門口豎著兩根白幡。老闆姓錢,做了四十年的喪葬生意,從普通人到修士,從木棺到靈玉棺,什麼檔次的都做。
陸沉推門進去。
鋪子裡陳列著各種棺材,從最便宜的鬆木到最貴的靈檀木,一排一排地擺著。空氣裡有淡淡的漆味。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正拿著算盤撥珠子。
“客人,看棺材?”
“不看棺材。”陸沉把麻袋擱在地上,走到櫃檯前,“看骨灰盒。”
“哦,盒子也有,從三品靈石到——”
陸沉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摞中品靈石,嘩啦一聲拍在櫃檯上。
整整一百枚。
錢掌櫃的算盤珠子冇撥完,手先停了。
“最頂級的材料,金絲楠木。”陸沉豎起一根手指,“兩個。最高規格。最豪華。今天要。”
錢掌櫃盯著那摞靈石看了三息。
“客人,金絲楠木的骨灰盒,我們存貨隻有一個——”
陸沉又摸出一百枚中品靈石,疊在第一摞上麵。
“現做。我等著。”
錢掌櫃的喉結動了一下。
兩百枚中品靈石做兩個骨灰盒。這價錢夠買一口靈玉棺了。
“要什麼樣式?”
“雕花。鑲金。表麵用最好的紅漆,紋路要喜慶的,越富貴越好。”
錢掌櫃以為自己聽錯了。
“骨灰盒……用喜慶的紋路?”
陸沉從懷裡掏出十枚中品靈石,額外推過去。
“對。當賀禮用的。”
錢掌櫃做了四十年喪葬生意,什麼奇葩要求都見過。有人給活人定棺材沖喜的,有人把骨灰盒當傳家寶的。
但把骨灰盒做成賀禮的,頭一回。
他冇多問。靈石到位,什麼都好說。
“後院有兩個師傅,加急趕工,兩個時辰能出。”
“一個時辰。”陸沉又添了五十枚。
錢掌櫃把靈石掃進櫃檯下麵的暗格,轉身衝後院喊了一嗓子。
“老周!老鄭!都給我起來!加急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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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
兩個骨灰盒擺在櫃檯上。
金絲楠木的底色沉穩,表麵雕著祥雲和瑞獸的紋路,鑲著細細的金線。紅漆亮得能照出人影。如果不知道這是骨灰盒,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家大戶送親用的聘禮匣子。
錢掌櫃擦著汗:“客人,您看——”
“不錯。”
陸沉開啟盒蓋,從麻袋裡往外掏東西。
錢掌櫃看清麻袋裡的內容物時,臉色白了。
那是碎肉和斷骨。
被縱劈兩半的軀體,已經僵硬的肢節,凝著黑色血痂的切麵。
陸沉麵不改色地把殘骸分成兩份,一份一個盒子,碼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咬破右手食指。
血珠冒出來。
他從櫃檯上扯了張黃紙,用指尖蘸著血,寫了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父親大人親啟:您的人,兒子原物奉還。下次請派好一點的。——不孝子,陸沉。”
他把紙條摺好,塞進其中一個骨灰盒的蓋縫裡。
然後合上蓋子。
“包起來。用最好的錦緞。係紅綢。”
錢掌櫃的手在抖,但還是照做了。
兩個骨灰盒被錦緞一裹、紅綢一係,活脫脫是兩份價值連城的大禮。
陸沉提起盒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丟了句話。
“掌櫃,今天的事,忘了就好。”
錢掌櫃連連點頭。
有些生意,賺了錢就行。記住反而是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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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脈城西街。
“狂飆鏢局”。
靈脈城三大鏢局之首。規模最大,排場最足,鏢師最多,嗓門也最大。
陸沉提著兩個大紅錦緞包裹走進鏢局大堂。
堂裡坐著七八個鏢師,正在喝茶聊天。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大漢,光膀子,胸口紋著一隻下山虎,築基中期的氣息冇有遮掩。
陸沉把包裹放在櫃檯上。
“送鏢。”
絡腮鬍掃了他一眼。“送哪兒?”
“城外六十裡,青雲宗外事長老——陸天恒的府邸。”
堂裡安靜了一瞬。
青雲宗的長老,鏢師們不是冇送過。但一般去那種地方的鏢,都是正經大宗門派下的單子,規矩多,排場大。
一個灰袍小子單獨來下單,多少有點奇怪。
“價錢好說。”陸沉從儲物袋裡拎出一個布包,往櫃檯上一倒。
中品靈石嘩啦啦地滾出來。
五百枚。
絡腮鬍的眼睛亮了。
“不過我有規矩。”陸沉豎起一根手指。
“什麼規矩?”
“第一,送鏢路上必須敲鑼打鼓。你們有嗩呐吧?一起吹。越響越好。”
絡腮鬍愣了一下。“這……”
陸沉又倒出三百枚。
“第二,路上逢人就喊——”他抬頭,嘴角微微彎起來,“就喊:'城外大人物送給青雲宗陸長老的稀世珍寶,千金難求,萬裡挑一。'”
絡腮鬍嘴巴張了張。
“第三,排場要最大的。全鏢局能出的人都出。”
陸沉把最後兩百枚靈石推過去。
一千枚中品靈石。
整整齊齊堆在櫃檯上。
絡腮鬍嚥了口口水,看看靈石,又看看那兩個繫著紅綢的華麗包裹。
“兄弟,這裡頭裝的到底是什麼?”
陸沉拍了拍包裹。
“賀禮。”
“送什麼喜?”
“送他闔家安康。”
絡腮鬍盯著他看了幾息。
然後一把將靈石掃進懷裡,猛地站起來,衝後堂一聲吼——
“弟兄們!出鏢!全體都有!把壓箱底的銅鑼銅鼓全抬出來!嗩呐備八把!”
後堂嘩啦啦湧出來三十多號人。
陸沉靠著櫃檯,看著鏢師們手忙腳亂地搬銅鑼、抬鼓架、試嗩呐,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刻鐘後。
靈脈城西門外的官道上,出現了一支讓所有過路修士都看傻了眼的隊伍。
三十多名鏢師分成兩列,前麵八人扛著銅鑼開路,中間四人抬著兩麵牛皮大鼓,兩側八把嗩呐齊鳴。
咚咚咚咚——
嘀嘀噠噠——
鑼鼓嗩呐震天響,聲音傳出去十裡地都不止。
隊伍正中央,兩個繫著大紅錦緞和紅綢的骨灰盒被高高舉起,金絲楠木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領頭的絡腮鬍扯著嗓子喊。
“城——外——大——人——物——”
三十多號鏢師齊聲跟喊。
“送給青雲宗陸長老的——稀——世——珍——寶——”
“千金難求!萬裡挑一!”
聲音炸開鍋。
沿途的散修、商隊、趕路的小修士全停下來看熱鬨,對著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指指點點。
“陸長老?青雲宗那個外事長老?什麼人送他禮物,這麼大排場?”
“不知道啊,城外大人物……哪個大人物?”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往外擴散。
陸沉站在靈脈城西門的城牆上,遠遠看著那支越走越遠的隊伍。
鑼鼓聲漸行漸遠,但那句“稀世珍寶”的喊聲,在曠野上反覆迴盪。
他把鬥笠往下壓了壓,遮住嘴角的弧度。
“陸天恒。”
他轉身往城內走去。
“希望你喜歡兒子的禮物。”
遠處某座山頭的方向,鑼鼓聲和嗩呐聲攪在一起,熱鬨得像辦喜事。
而在那條官道的儘頭,陸家府邸的大門,已經遙遙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