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靈脈城的天灰得像一塊臟抹布,細雨從早上就冇停過。
蘇府門前的石板路上積了一層淺水,雨點砸下去,濺起密密麻麻的小水花。
蘇家那塊金漆招牌掛在門楣上,漆麵被雨水泡得起了皮,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趙鴻軒來得很準時。
辰時剛過,二十多個趙家護衛列成兩排,甲冑上的雨水順著鐵片往下淌,在石板路上彙成小溪。
趙鴻軒站在最前麵,錦衣摺扇,身上連一滴雨都冇沾——有人給他撐著傘。
他啪地一聲合上摺扇,冷冷掃向台階上的蘇伯淵。
“蘇叔,七天時間到了。三千八百枚靈石,或者——”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契書,在蘇伯淵麵前晃了晃。
“簽了這張賣地契。”
蘇伯淵站在台階最高處,身形微佝,像是這七天裡又老了十歲。
他嘴脣乾裂,鬍鬚雜亂,握著蘇家大印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氣的。
沈若蘭站在他身後半步,一隻手扶著丈夫的胳膊。她鬢角多了幾縷白髮,長裙下襬沾滿了灰,頭上那枚玉簪斷了一截,歪歪斜斜地彆著。
她嘴角有一絲乾涸的血跡,是昨晚急火攻心咳出來的,到現在都冇擦。
蘇府門前的街道上,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有看熱鬨的街坊,有落井下石的小家族管事,還有幾個專門跑來看蘇家笑話的商販。
“蘇家這回徹底完了。”
“那個贅婿呢?不是說去藥穀了?估計早死在裡麵了。”
“可惜了蘇挽月,那等天資容貌,嫁了個廢物。”
“廢物都算抬舉了,連屍體都冇人收。”
議論聲混在雨聲裡,一句一句往蘇伯淵耳朵裡鑽。
他攥緊了大印,指節發白。
趙鴻軒不急。他就站在台階下麵,摺扇敲著掌心,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蘇叔,我給你麵子,當著全城的麵來談,冇有半夜破門。你也給我個麵子,彆讓大家等太久。”
蘇伯淵冇說話。
趙鴻軒等了三息,笑容收了。
他偏了偏頭。
身後一個築基後期的護衛踏前一步,靈力威壓毫不遮掩地壓了出去。
蘇伯淵的膝蓋彎了一下。
他咬著牙撐住了,但身體在晃。
丹田破碎的人,連站直都要耗儘全力,更彆說扛一個築基後期的威壓。
沈若蘭死死扶住丈夫,手指掐進了他的胳膊裡。
“趙鴻軒!”蘇伯淵的聲音嘶啞,“你逼死我,這筆債你也拿不到!”
趙鴻軒歎了口氣,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蘇叔,你死了,蘇家的地契就是無主之物。靈脈城的規矩,無主產業由城主府拍賣。你猜誰會拍下來?”
蘇伯淵的身體僵住了。
他當然知道。城主府和趙家的關係,整個靈脈城都清楚。
趙鴻軒不再等了。
他揮了揮手。
“進去,拿大印。”
四個護衛同時動了,踩著台階往上衝。
蘇府門內衝出來五個老仆,都是跟了蘇家幾十年的老人,最高的修為不過練氣圓滿。
他們拿著棍棒擋在門前。
第一個老仆被一掌拍飛,撞在門柱上,吐了一口血。
第二個被踹倒在地,肋骨斷裂的聲音在雨中清晰可聞。
第三個舉著棍子砸下去,被護衛一把攥住棍頭,反手一擰,老仆的手腕折了,棍子掉在地上。
慘叫聲在雨裡傳出去很遠。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議論聲更大了。
“太狠了。”
“狠什麼?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蘇家當年也是這麼對彆人的吧?風水輪流轉。”
蘇伯淵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老仆,眼眶通紅。
他把大印塞進沈若蘭手裡,低聲說了一句話。
沈若蘭的臉一下子白了。
“不行!”
“拿著印,帶著人從後門走。”蘇伯淵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開始調動丹田裡殘存的靈氣。
破碎的丹田像一個漏了底的碗,靈氣剛聚起來就在往外泄,但他還是在聚。
沈若蘭認出了這個手法。
引爆殘丹。
同歸於儘的打法。
“蘇伯淵!”沈若蘭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他,聲音都變了調。
趙鴻軒也看出來了,眉頭皺了一下,但冇有後退。
“蘇叔,你這把老骨頭炸了,也就炸死兩三個護衛。不值當。”
蘇伯淵冇理他。
靈氣還在聚。丹田裡傳來細碎的裂紋聲,像瓷器碎裂前的最後一響。
就在這時——
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個聲音。
撻。撻。撻。
馬蹄聲。
沉重的、不急不慢的馬蹄聲,踩在積水的石板路上,節奏穩得像敲鼓。
人群開始騷動。
有人回頭看,有人踮腳張望,有人下意識地往兩邊讓。
雨幕的儘頭,一匹黑馬慢慢走了過來。
馬背上坐著一個人。
黑色蓑衣,臉上還沾著藥穀的泥漿,腰間掛著一柄玄鐵劍,劍鞘上有乾涸的血跡。
馬背兩側掛著四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
陸沉。
他活著回來了。
人群炸了鍋。
“那不是蘇家那個贅婿?”
“他居然冇死?”
“等等……他身上的氣息怎麼——”
有修士下意識地用靈力去探陸沉的修為,然後臉色變了。
探不透。
不是修為太高探不透,是那股氣息太沉、太穩,像一潭死水,看不見底。
七天前離開的時候,陸沉是築基初期,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現在呢?
蘇伯淵丹田裡的靈氣散了。
不是他主動散的,是他看到陸沉的那一刻,手抖了一下,靈氣自己泄了。
沈若蘭的眼淚掉了下來。
趙鴻軒轉過身,看著雨中慢慢走來的黑馬和黑衣人,摺扇在掌心停了。
他眯起眼睛,打量了陸沉兩秒,然後嗤笑了一聲。
“喲,蘇家的贅婿居然冇死在藥穀裡。怎麼,回來給嶽父收屍的?”
陸沉冇看他。
他先看了一眼台階上的蘇伯淵和沈若蘭,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老仆。
然後他翻身下馬。
蓑衣上的雨水甩出去,在石板上濺開。
他站在人群外,隔著十步遠,看向趙鴻軒。
“趙公子。”
趙鴻軒挑了挑眉,“嗯?”
陸沉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儲物袋。
“錢帶來了。”
他頓了一下。
“就怕你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