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周雲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了最後一句話:
“再相見時,希望不會是敵人。”
老刀渾身一震。
原來……他全都知道。
或許……從一開始就知道!
知道他們是王帥的人,知道他們是來刺探軍情的,知道他們的身份是假的、目的是假的、恭順是假的。
他全都知道,但還是讓他們進了城,讓他們吃了靈米、領了肉、學了功法、幹了活、拿了工錢。
不是因為蠢,不是因為大意,而是——
他根本不在乎。
或者說,他在乎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
也是。
這花城的部長個個精明能幹,身為城主,能讓他們死心塌地,又能弱到哪裏去?
他們這點底細,身為城主的他,不清楚才奇怪啊!
可是……
自己這些人,分明是來……
他卻……
想到這裏,老刀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把那股情緒壓迴去,鬆開抱拳的手,退後三步,轉身大步朝城門外走去。
他沒有迴頭。
他怕迴頭。
五百人魚貫而出。
沒有人說話,腳步聲在城門洞裏迴蕩,沉悶而整齊。
每個人經過周雲身邊時都不自覺地放慢了半拍,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
城門在他們身後緩緩落下。
……
出了花城,走出三裏地,隊伍才停下來。
老刀站在一處小土坡上,迴頭望了一眼花城的城牆
午後的陽光把城牆照得發白,城頭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隱約能看到值守士兵的身影。
“老大。”一個手下湊上來,壓低聲音,“咱們……就這麽走了?”
老刀沒迴答。
“任務沒完成,迴去怎麽跟王帥大人交代?”
“交代什麽?”老刀收迴目光,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日的老練與沉穩,“事不可為,便如實稟報。王帥大人英明神武,自會理解。”
手下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
英明神武。
花城的日工資是三兩靈米,白銀級的靈米。
王帥給他們發的軍餉是什麽?
黑麵餅子,三天一發,發到手裏就餿了。
花城免費教全城職業者青銅級功法,王帥呢?
功法是要拿軍功換的,換一本最低等的黑鐵級心法最起碼要積累三十年的軍功!
花城每個職業者每天能領十斤黃金級魔獸肉。
黃金級。
十斤!
他們在青城連黑鐵級的魔獸肉都沒吃過。
英明神武?
手下把這四個字在嘴裏嚼了嚼,實在是嚼不出滋味來,但他也不敢反駁,隻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隊伍繼續前行。
走了大約半裏地,後麵有人嘀咕了一句:
“總覺得對不起花城。”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荒野上格外清晰。
沒有人接話,但也沒有人反駁。
老刀走在最前麵,腳步頓了一下。
他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五百人拉成了一條長線,士氣談不上低落,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別扭。
“站住。”老刀開口了。
五百人停下腳步,齊刷刷地看向他。
老刀環顧四周,目光掃過腳下的地形。
他們正走在一條穿越矮丘的穀道上,兩側是低矮的石壁,前方的穀道通向花城以東的荒野——那個方向,正是獸潮來襲的必經之路。
“獸潮今天會從東麵來。”老刀說,語氣跟平時佈置任務沒什麽兩樣,“這條穀道是必經之路,地形窄,魔獸過來隻能擠成一團。我們守在這裏,綽綽有餘。”
手下們麵麵相覷。
“迴青城之前,”老刀扛起刀往地上一頓,疤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最痛快的一個笑容,“替花城把這波獸潮清了!”
沉默了兩息。
然後——
“好!!!”
五百人齊聲大吼。
這一聲比在花城任何時候喊得都響亮,都痛快。
有人抽出刀在石壁上猛劈了一下,火星四濺。
有人把頭盔摘下來往天上一拋,哈哈大笑。
有人紅了眼眶卻笑得咧開了嘴。
“早該這麽幹了!”
“就是!總算幹點人事了!”
“老大英明!這迴是真的英明!!”
……
老刀被最後一句話噎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安靜,開始就著地形佈置防線。
五百人動了起來。
穀道口,戰士列陣在前,射手攀上兩側石壁占據高位,法師在後方集結,牧師退到最後一排。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一道嚴密的防線便已成型。
老刀站在陣前,麵朝東方的荒野。
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幹燥的土腥氣。
遠處的地平線上什麽都沒有,但老刀知道——獸潮會來的。
他握緊了手中的刀,忽然想起周雲最後那句話。
他低聲自語,似乎作出了迴複。
但聲音太小,風卻太大。
隻是打了個卷,就全散了。
.................
等了一天。
從清晨等到正午,從正午等到日頭偏西,花城五萬大軍在城外的曠野上站了整整一天,獸潮連個影子都沒有。
斥候每隔半個時辰迴報一次,答案從“暫無異動”變成了“確認無異動”,再變成了“二十裏內連隻野兔都沒看見”。
到了下午申時,士兵們的情緒從緊張變成了焦躁,從焦躁變成了無聊,從無聊變成了——委屈。
“說好的獸潮呢?!”
一個年輕的戰士把刀往地上一插,蹲在地上開始啃幹糧。
旁邊的同伴也有樣學樣,三三兩兩地坐了下來,一邊吃肉一邊抱怨。
“白起了個大早。”
“我昨晚磨了兩個時辰的刀,磨出來給誰看?”
“哎!獸潮不來,我們不是白吃那麽多飯了?”
“我還跟隔壁老趙賭了五斤豬肉,賭我今天能砍二十隻。這下好了,五斤肉白送。”
“你想什麽呢?沒魔獸砍,賭約不成立!”
“不行,賭了就是賭了!你是不是輸不起?”
“你才輸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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