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潮沒來。
整個上午,花城五萬大軍枕戈待旦,斥候每隔半個時辰迴報一次,答案都一樣:二十裏外無異動。
到了正午,士兵們開始就地吃飯。
靈米飯配赤炎金鬃豬肉,吃得滿嘴流油。
有人一邊嚼肉一邊往城外張望,那眼神像是饑腸轆轆訂了份外賣,望眼欲穿地等待外賣員上門一樣!
“不是說正午前後嗎?都過了啊!”
“急什麽,說不定是下午場。”
“下午場也行,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
雷烈站在城樓上,麵色沉穩,但握著城垛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他不是怕獸潮來,而是怕獸潮不來——準備了這麽多天,全城上下鉚足了勁,要是獸潮繞道了或者遲到了,這口氣憋著比打一場都難受。
想到這裏,他忽然感到一陣莞爾。
以前是生怕獸潮來。
現在……
是生怕獸潮不來!
這事兒鬧的!
就在這時候,城樓下傳來一陣爭執聲。
雷烈低頭看去——是老刀。
老刀帶著七八個手下站在城門內側的通道口,正跟守門的千人隊長說著什麽。
千人隊長搖頭搖得像撥浪鼓,老刀臉上那道從眉角到下巴的舊疤繃得發亮,一看就是在壓火氣。
“怎麽迴事?”雷烈沉聲問。
千人隊長仰頭迴話:“雷部長!這人說要出城參戰!”
雷烈的目光落在老刀身上,眼神冷了三分。
五百人入城這幾天,雷烈一直沒動他們。
不是放鬆警惕,恰恰相反——他從第一天就把這五百人的一舉一動摸得清清楚楚。
哪幾個人夜裏聚在一起嘀咕過,哪幾個人去城牆上“散步”時目光在數哨位間距,哪幾個人吃飯時有意無意打聽花城的糧倉位置。
全部記在賬上。
他沒抓人,是因為城主大人說了“花城歡迎你們”。
城主大人要唱紅臉,他雷烈就替城主大人把黑臉的活攬下來——讓你們吃好喝好住好,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誰!
現在這個老刀居然要出城?
雷烈從城樓上走了下來,甲冑撞擊的聲音在台階上一步一響,帶著不加掩飾的壓迫感。
他走到老刀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出城參戰?”雷烈的聲音不大,但城門洞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參什麽戰?”
老刀抱了抱拳,語氣比平時恭敬了不少:“雷部長,獸潮在即,我等五百兄弟雖然是外來人,但這幾天也吃了花城的糧,住了花城的屋。獸潮來了若是幹看著,實在說不過去。請部長準許我等出城,為花城殺敵!”
話說得漂亮。雷烈麵無表情地聽完,嘴角微微一動。
“說完了?”
“說完了。”
“那我也說兩句。”雷烈往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一臂,“你叫老刀,對吧?四十來歲,臉上一道舊疤,帶了五百人來我花城。頭一天說自己是流民,被我拆穿了。第二天改口說是商隊,被軍師拆穿了。第三天又說是逃兵,才勉強混進來。”
老刀臉上的肌肉繃緊了,但沒退後。
“你在花城待了兩天。這兩天你的人每天分成三撥,分別去了東城牆、南城牆和府庫周邊轉悠。昨晚子時,你帳篷裏聚了十二個人開會,聊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老刀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現在跟我說要出城參戰?”雷烈的聲音沒有升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往老刀耳朵裏砸,“老刀,你拿我雷烈當傻子,還是拿花城當傻子?你是要出城參戰,還是出城之後一去不迴?”
城門洞裏一片寂靜。
老刀身後的幾個手下臉色都變了。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有人的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刀柄。周圍守門的花城士兵察覺到異樣,不動聲色地收緊了包圍圈。
氣氛陡然繃緊。
老刀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不能退。
一退就是心虛,心虛就是承認。
他也知道不能硬來——眼前這個白銀級的軍事部部長帶著親衛隊就夠把他們五百人犁一遍,更別提城門上下幾千人的駐軍。
他正要開口說點什麽來圓場——
“讓他們去吧。”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城門洞外麵傳進來。
所有人同時轉頭。
周雲從外麵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幹淨的青灰色長袍,腰間沒掛登樓月影,兩手空空,步伐不緊不慢,像是散步路過順道進來看看。
“城主大人!”雷烈行禮。
周雲衝他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在老刀身上。
老刀跟周雲對視了一瞬。
這是他進花城以來第二次近距離麵對這個f級城主。
第一次是入城那天,周雲站在城牆上說“花城歡迎你們”,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看不太清表情。
這一次隻隔了三步遠,他看清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睛很平靜,沒有審視,沒有試探,甚至沒有防備。
就是很平靜地看著你,像是看一個普通人。
“城主大人!”雷烈皺眉,“他們的身份——”
“好了。”周雲抬手打斷了他。
雷烈一愣。
老刀也一愣。
周雲看著老刀,笑了笑:“你叫老刀吧?在花城這兩天,住得還習慣嗎?”
老刀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承蒙城主大人照顧。”
“那就好。”周雲點了點頭,然後偏過頭對雷烈說,“老雷,開城門,讓他們去。”
雷烈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城主大人,五百名青銅級以上的職業者,放出去就是放虎——”
“開門。”周雲沒讓他把話說完,但語氣仍然是溫和的,“他們要走,就讓他們走。花城不是牢籠,進來的門是敞開的,出去的門,也是同樣。”
雷烈沉默了三息,抱拳低頭:“末將遵命。”
他轉身大步走向城門,一邊走一邊衝守門的千人隊長吼了一聲:“開門!”
沉重的城門在絞盤的拉拽下緩緩升起,午後的陽光湧進城門洞,在地麵上鋪開一道寬闊的光帶。
老刀站在原地,一時間沒有挪步。
周雲走到他麵前,離他隻有兩步遠。
老刀比周雲高了小半個頭,但此刻他覺得自己在仰視。
“去吧。”周雲說。
老刀咬了咬牙,抱拳深深一揖:“城主大人……大恩——”
“沒什麽恩不恩的。”周雲搖了搖頭,“你們在花城吃的飯、幹的活、學的功法,都是你們自己掙的。你們,並不欠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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