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吼得越來越兇,聲音卻越來越啞,因為失血太多,四條腿已經在打顫了。
但它不讓。
不讓任何人靠近。
鐵山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周雲身前,一把擋在了他麵前。
“城主大人小心!”
他迴頭瞪著小白虎,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我家城主大人是為了你好!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把好心當做驢肝肺!”
小白虎對他的怒斥毫無反應。
它退了半步,把自己蜷縮得更緊,仍然死死地守著身後那棵莊稼的殘骸,渾身戒備。
周雲伸手按住鐵山的肩膀,讓他讓開。
他沒有再往前走。
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小白虎,看著它身後那片枯死的田地,看著田壟間那些整整齊齊的、已經變成焦褐色的作物殘株。
然後他蹲了下來。
婉兒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目光掃過這片幹裂的土地,輕輕搖了搖頭。
“城主大人,在這樣的荒原上,這麽貧瘠的土地……怎麽可能種得活莊稼呢?”
雷烈也跟著說:“荒獸就是荒獸,它們的智慧有限,根本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周雲蹲在地上,手指撥開一叢枯死的莖稈,看了看根部。
又站起來走了幾步,看了看相鄰兩株之間的距離。
再蹲下,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然後他說:“不。它們懂。”
雷烈一愣。
周雲指著腳下的殘株:“這種莊稼叫冬青麥,耐寒耐旱,是少數能在冬季存活的作物。它們知道這一點,所以特意隻種了這一種。”
他的手指從一棵殘株指向下一棵:“幼苗之間的間隔——大約一尺半。這是冬青麥最合適的種植密度,太密會爭養分,太疏會浪費地力。它們量過。”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甘藍山的方向:“它們更知道這片土地太幹了,光靠土壤裏的水分根本養不活任何東西。所以它們去甘藍山取水,翻山越嶺,來迴幾個時辰,就為了給這片田澆上幾桶水。”
“它們跟我們對峙的時候,不是為了搶地盤。”
周雲收迴目光,聲音平靜。
“它們隻是想活命。”
這句話落下去,周圍安靜了。
但不隻是人安靜了。
白虎族也安靜了。
那些嗚咽聲停了。
二十幾隻虎人抬起頭,一雙雙金色的豎瞳齊齊地看向周雲。
它們並不能完全聽懂人話,但周雲的語氣、他蹲在田地裏仔細觀察的動作、他指著莊稼殘株時手指的方向——它們看懂了。
這個人類在說它們的莊稼。
在說它們做過的努力。
小白虎臉上的兇相一點一點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裸的悲哀。
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棵澆了血也救不活的枯苗,身子縮了縮。紅鈴鐺垂在胸前,沾著泥和血,叮當聲都沒了。
幾隻年長的虎人發出了低沉的嗚咽。
它們盡了全力。
翻山取水,學著種田,把間距量好,把品種選對。
每一步都做了它們能做的一切。
但土地太旱了。
老天不下雨。
它們輸給了天。
周雲的目光在它們虛弱的身體上掃過,而後取出赤炎金鬃豬肉,放在地上。
“先吃點東西吧。”
白虎族的虎人們看見肉食,眼睛瞬間亮了!
肉,本來就對它們有著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刻!
但,這樣的眼神僅僅持續了一瞬,緊接著就被堅定替代。
幾隻幼崽本能地往前湊了湊,鼻子抽動著,嗅到了赤炎金鬃豬肉的香氣。
但為首的那隻母虎低吼了一聲。
幼崽們立刻縮了迴去。
母虎站起身,朝周雲擺了擺爪子。
那個動作很明確——拿走,我們不要。
然後它轉過頭,繼續看著那片枯死的田地。
其他虎人也是同樣的反應。
沒有一隻去碰地上的赤炎金鬃豬肉。
它們隻是蹲在那裏,望著自己親手種下又親眼看著死去的莊稼,一動不動。
鐵山和雷烈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明眼人都看得出,它們已經十分饑餓。
在這樣的狀態下,它們竟然能拒絕肉食的誘惑??
他們看懂了。
這些虎人,它們不是不想要。
是不肯要。
它們想靠自己的田、自己的莊稼、自己的力氣活下去。
它們不想接受施捨。
這一刻,他們明白了,為什麽周雲當時沒有讓他們對這些虎人動手。
又為什麽,要來到這裏檢視情況。
這些虎人,似乎有些不一樣。
雷烈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悶哼了一聲,把頭別到了一邊。
周雲看著白虎族,沒有再勸。
他重新蹲下身,把手指插進幹裂的泥土中,一寸一寸地往下探。
土是幹的。
不是表麵幹。
是從上到下、徹徹底底地幹透了。
他拔出手指,看著指尖沾著的灰白色土粉。
這片土地缺水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幾個月,甚至更久。
地下的水分被抽幹了,土壤板結成了一塊巨大的幹海綿。
往上麵澆水,水順著裂縫流走,被大地本身吸收,根本到不了莊稼的根係。
白虎族從甘藍山運來的那些水,十桶裏有九桶餵了土,隻有一桶沾到了苗。
怪不得種不活。
周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這些幼苗需要的根本不是山泉。”
所有人都看著他。
白虎族也看著他。
“從山上運來的水,倒在地裏,大部分被幹透了的土層直接吸走了。真正滲到根係的少之又少。就算它們把甘藍山的溪流全搬過來,也不夠填這片地的窟窿。”
他看著那片灰白色的大地。
“它們需要的是一場雨。”
“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
白虎族的虎人們聽不懂他的話,但它們聽得懂“天”這個字——周雲說話的時候,目光朝上看了一眼。
幾隻虎人跟著他的目光抬頭望天。
可天始終灰濛濛的,一絲雲都沒有。
它們的表情變得更加悲憤。
一隻年老的虎人抬起前爪朝天揮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嘶吼。
那聲嘶吼裏沒有殺意,隻有質問——衝著老天的質問。
我們已經做了一切。
你為什麽不下雨?
它們哪裏不知道自己需要雨?
可這片荒原上,多少年了,從來就沒有下過一滴雨。
小白虎蹲在那棵枯苗旁邊,低著頭,血還在從手腕上慢慢滲出來。
它已經不看周雲了,也不看天了。
它隻是盯著腳下那一小片被自己的血浸濕又迅速幹透的泥土,一動不動。
紅鈴鐺沾著泥,沉甸甸地掛在它的胸前。
周圍很安靜。
人和虎人,一起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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