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
雷烈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晌。
他其實很想看懂。
畢竟那張羊皮紙擺在那裏,密密麻麻,全是斥候帶迴來的線索。
馬蹄、車轍、炊煙、暗哨、道路分支,幾百條訊息被朱葛一筆一筆畫上去,最後變成了這麽一個結果。
這種能力,他真的很需要,也很想學。
可問題是,他盯得眼珠子都有點發酸,也隻能看出那上麵畫得很亂,完全看不出其它的頭緒。
他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問:“軍師,周邊能藏人的地方不止這一座吧?十幾座城,十幾處廢堡,還有山穀、舊驛、荒村,為什麽偏偏是故城?”
朱葛聞言,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
羽扇也輕輕搖了起來。
他臉上帶著一點笑,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個問題。
雷烈看著他這個動作,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刻,朱葛剛張開口,雷烈就抬手擋在前麵。
“停停停停停……”
朱葛一怔。
廳裏的偏將也跟著愣住。
雷烈把手往下壓了壓,像是在壓住自己已經開始發疼的腦門。
“軍師,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朱葛眼中笑意更深:“可部長剛剛還問為什麽。”
“剛剛是剛剛。”雷烈悶聲道:“現在我看你這身子一靠,扇子一搖,我就知道你接下來要說的內容肯定短不了!”
偏將們聞言,齊齊低下了頭。
有人嘴角動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
雷烈也不覺得丟人,反而說得理直氣壯:
“這段時間我也算看明白了。你要是直接說結果,那就是真有急事。你要是笑一笑,再把扇子搖起來,那就說明這裏麵至少有三層、四層、五層意思。”
話到這裏,雷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這個腦子,剛剛聽幾百個斥候迴話,已經快炸了。你再給我講一遍,我也未必聽得明白。就算勉強聽明白了,轉頭一打仗,我還得靠刀子說話。”
朱葛語氣誠懇,“在下可以盡量長話短說。”
雷烈依舊堅定搖頭。
“軍師的長話短說,對我來說也短不到哪裏去。”
這一次,廳裏終於有人沒忍住,笑噴了出來。
像個悶屁。
雷烈轉頭瞪了一眼。
那名偏將立刻繃住臉,站得比剛才還直。
朱葛看著雷烈,笑意沒有散,反倒多了幾分溫和。
雷烈不想聽過程。
這並不代表他不信。
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已經足夠信,所以才懶得再把自己困在那堆線索裏。
戰場上,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
朱葛負責把幾百條亂線理成一個點。
雷烈負責把那個點打穿。
雷烈整了整表情,聲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軍師,你隻告訴我,接下來怎麽辦。”
“打,還是不打?”
“如果打,什麽時候打?”
朱葛手裏的羽扇停住。
廳中也跟著安靜下來。
所有偏將都抬起頭。
朱葛看著羊皮紙上的故城,輕聲道:“打。”
雷烈的眼睛亮了起來。
朱葛又道:“立刻。”
那兩個字落下去,雷烈整個人都像被人重新擰緊了。
他猛地站起身。
椅腳在地麵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
“張鐵。”
“末將在!”
“點你本部人馬,隨我做先鋒。”
“是!”
“其餘各路,按軍師標注的方向壓過去。不要戀戰,不要貪城,不要追散兵。誰敢擅自亂跑,老子先砍了他。”
眾將齊聲應命。
雷烈說完,轉頭看向朱葛。
朱葛隻補了一句。
“兵分四路,四門齊推。破城後,傳音陣、傳送陣、主廳、府庫,四處同時封。”
雷烈咧嘴一笑。
“懂!”
他一把抓起旁邊的長刀,轉身往外走。
廳門開啟,冷風灌進來。
門外,剛剛歇下沒多久的花城軍又一次動了起來。
……
花城,城主府。
周雲已經很久沒有坐得這麽安靜了。
窗外的聲音一刻也沒有停過。
腳步聲,車輪聲,小吏喊人的聲音,孩子哭過之後被哄住的聲音,木牌碰在一起的脆響,還有遠處醫棚那邊不時傳來的“下一戶”。
十城百姓還在源源不斷地進城。
從城門到安置區,從醫棚到領糧棚,從職業登記處到臨時用工長案,整個花城都像一張被拉開的巨網。
每一根線都繃著。
婉兒站在案前,手裏捧著一冊新整理出來的名錄。
“城主大人,十座城的人口比我們最初估算得更多。”
周雲抬眼看她。
婉兒翻開冊頁,聲音依舊平穩。
“目前遷入花城的人口,約為十城總人口一成。”
她頓了頓。
“已經有十萬人。”
周雲指尖在案麵上輕輕停了一下。
十萬人。
這個數目很重。
約等於原花城的一半人口。
哪怕對於現在的花城來說,也不能隻把門一開,把人放進來就算完事。
十萬人要吃飯,要喝水,要住下,要看病,要登記,要分流,要找活路。
老人孩子要照顧,青壯要安排,舊城的小吏要篩,降兵要查,手藝人要接上活,識文斷字的要歸入文書線。
每一件,都不能靠一句“收下”解決。
婉兒繼續道:“現在依靠府庫儲存和前期預案,尚能支撐。但這隻是一成。若後續人口繼續大量輸入,糧食、藥材、布匹、住處、用水、戶籍和職業分流,都會同時壓上來。”
說到這裏,她合上名冊。
“短時間內,政務線還撐得住。”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周雲聽懂了。
撐得住,不等於輕鬆。
隻是婉兒不會把辛苦擺到他麵前說。
周雲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人多是好事。”
婉兒抬眼。
周雲道:“十萬人進來,帶來的不隻是十萬張嘴。還有十萬雙手,十萬種經曆,十萬條活路。”
他把案上的一枚木牌拿起來,木牌上刻著東五區三十七棚。
那是一戶新遷百姓剛剛領走的棚號,登記時多刻了一塊樣牌,送到了城主府。
周雲指腹從木牌邊緣慢慢擦過。
“不過基礎物資方麵,倒是不必擔心。”
婉兒沒有追問他怎麽解決。
相識這麽久,她已經見識過周雲的許多神妙。
她隻是低頭應道:“是。”
周雲把木牌放迴去。
“還有別的事?”
婉兒遲疑了一息。
這個遲疑很短。
短到若換個人,可能根本看不出來。
周雲卻看見了。
“說吧。”
婉兒這才道:“確實還有一件事,需要城主大人批複。”
周雲有些意外。
這段時間,十城百姓入城後,大大小小的事幾乎都由婉兒在處理。
能由規矩解決的,她不會送到城主府。能由她判斷的,她也不會特意來問。
現在婉兒說需要批複,那就說明這件事不太一般。
婉兒道:“新遷入的城民之中,有一小部分人提出,想要自謀職業。”
周雲笑了。
“這是好事。”
“按照花城慣例,隻要登記清楚,不違法,不擾民,便該予以支援。”
婉兒點頭。
“下官也是這麽想的。一般情況下,按慣例即可。”
她把另一冊薄薄的名錄放到案上。
“不過這一次,出現了幾位較特殊的人。”
周雲伸手拿過那本名錄。
第一頁上寫著一個名字,後麵標注著職業。
鑒定師。
婉兒道:“其中一位新城民,是鑒定師。他想在花城開一家鑒定鋪。此人有鑒定未知物品的能力,隻是他賴以謀生的鑒定錘,在遷移途中遺失了。”
周雲翻頁的動作停住。
婉兒繼續道:“花城曾在青城繳獲過一柄鑒定錘,現在還在府庫之中。所以若城主大人應允……”
“給他。”
婉兒的話還沒說完,周雲已經開口。
婉兒微微一頓。
周雲把名錄放下,語氣很自然。
“一柄鑒定錘而已。這種事,你做主就好。”
婉兒低頭:“是。”
周雲看著她。
“還有?”
婉兒道:“還有四人,正在府外靜候。下官以為,這四人最好由城主大人親自見一見。”
周雲這下真的有了幾分好奇。
一柄鑒定錘,婉兒都覺得可以自己處理。
能讓她把人帶到城主府來,說明那四人的價值,或者說他們需要的東西,已經超過了普通自謀職業的範圍。
“請他們進來吧。”
婉兒轉身吩咐。
很快,府外的小吏領著四個人走了進來。
四個人進門的時候,腳步都很輕。
輕得不像是來求見城主,更像是怕踩壞了城主府的地磚。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名女子,約莫三十來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袍。
那袍子應該曾經是藥劑師的袍服,袖口有淡淡的元素紋路,隻是邊角磨損得厲害,許多地方都已經補過。
她身後是一個瘦削男子,雙手攏在袖子裏,指節上有常年接觸藥火留下的淡淡焦痕。
第三人年紀稍大,背著一個舊藥箱,藥箱邊緣被磨得發亮,肩帶換過好幾次,顏色深淺不一。
最後一人最年輕,看上去二十出頭,進門後頭就沒怎麽抬起來過。
他手裏攥著一個小布包,布包被攥得皺巴巴的,像是裏麵裝著他最後一點底氣。
四人齊齊行禮。
“見過城主大人。”
聲音參差不齊。
最前麵的女子還能勉強穩住,最後那個年輕人幾乎是含在嗓子裏說完的。
周雲沒有急著問。
他先抬手示意他們起身。
“不用緊張。婉兒說,你們想在花城自謀職業。”
那名女子深吸了一口氣,先站了出來。
“迴城主大人,草民是一名青銅級魔法藥劑師。”
這句話說出口,她臉上並沒有多少驕傲,反而更不安。
青銅級。
聽上去不低。
可魔法藥劑師和戰鬥職業不同。
她沒有辦法上戰場衝殺,也不能像牧師一樣隨手治療。她能做的,是把魔法石、靈草、清水、元素粉末,一點點調成藥劑。
其它的也就罷了。
關鍵在於,魔法石,很貴!
這也就意味著,她做的事,很燒錢!
而與之相比的,她目前青銅級產出的藥劑,效果卻很難與投入相匹配。
她在原來的城池時,城主會給她一點魔法石。
不多。
每次都要等,很久才能領到幾枚。
可再少,也總歸有個盼頭。
如今到了花城,她心裏一直懸著。
如果沒有人願意繼續供給魔法石,她這個青銅級魔法藥劑師,可能還不如一個能搬木頭的壯勞力。
她低聲道:“草民想開一間藥劑工坊。若以後條件允許,也想慢慢建起自己的魔法塔。隻是藥劑研究需要魔法石支撐,魔法石價值不菲。草民不敢奢求太多,隻求城主大人能允許草民按月支取少量魔法石。”
說到最後,她聲音低了下去。
“草民願意把煉出的藥劑,全權交由花城處理。”
周雲點了點頭,沒有馬上評價,目光轉向第二人。
那名瘦削男子嘴唇動了動。
有魔法藥劑師開口在前,他本來該輕鬆些。
可他更緊張了。
因為他比對方還低。
“草民……草民是一名煉丹師。”
他頓了一下,像是怕周雲誤會,又很快補了一句。
“黑鐵級。”
兩個字落下,他的頭也跟著低了低。
黑鐵級煉丹師,煉出的丹藥效果有限。
止血丹隻能止小傷,補氣丹也隻能補一點點消耗。
有些時候,一顆丹藥的成本算下來,甚至比請牧師出手的費用還要高。
在舊城裏,他聽過太多次“雞肋”兩個字。
說多了,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雞肋。
“目前階段,草民煉丹所需大多隻是普通草藥。但若要真正開爐,仍需要少部分黑鐵級靈藥做主材。”
他越說聲音越小。
“草民知道靈藥珍貴,所以隻想先求一點點。等煉出丹藥,草民願意按花城規矩折價償還。”
第三個背藥箱的醫師聽到這裏,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有優勢的。
花城有醫棚,有牧師,卻沒有真正開起來的民間醫館。
這麽多新城民入城,老人孩子、久病之人、體虛之人,肯定都需要醫師。
他覺得自己能幫上忙。
可煉丹師一開口,他心裏頓時沒底了。
因為他也要靈藥。
醫者治病,普通草藥當然能用。
可有些病拖得太久,有些傷積得太深,沒有入品靈藥調養,根本壓不住。
想到這裏,他纔有升起了點底氣。
他背著藥箱往前挪了半步。
“草民……是一名黑鐵級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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