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部長張了張嘴。內政總長撚著胡須,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他跳進來了,”王帥一字一頓,“就剛好落進了我們為他設好的甕裏。接下來,我們隻要做一件事……”
他把手掌慢慢合攏。
“甕中捉鱉。”
內政總長猛地站起來,拱手一揖到地。“城主大人英明!沒錯!城主大人早就料到花城會進行主動攻擊,所以才提前撤到了這座難以引人注意的故城……留下了反擊的餘地!
從一開始,大人就沒打算跟花城正麵消耗十城!十城隻是餌,引花城咬鉤的餌!”
王帥笑了笑,沒有否認。
軍事部長卻沒那麽激動。
他皺著眉頭,聲音壓得很低:“大人,末將不懷疑您的判斷。隻是……以我們現在的實力,即便是甕中捉鱉,這個甕的蓋子,也不一定蓋得住。”
廳裏的氣氛又往下沉了沉。
所有人都在等王帥迴答。
王帥轉過身,走到窗前,背著所有人,望著窗外的天。
“各位放心。”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剛丟了十座城的人。
“我已向王氏集團請求了支援。”
此言一出,整間議事廳的空氣都繃緊了。
王氏集團。
這三個字在這些人耳朵裏就是一座山。
內政總長的手都僵在了袖子裏。軍事部長的疤跳了一下。
商務部長倒吸了一口氣,聲音都變了調:“王……王氏集團?”
“對。”王帥轉過身,臉上始終保持著那種篤定的笑容,“兩日。隻需兩日,大軍就會抵達。”
他往前走了兩步,重新站到眾人中間。“這兩日之內,各位隻需做一件事……不暴露行蹤。藏好這處故城的位置,藏好我們剩餘的戰力。剩下的,等王氏集團的大軍到了,自有分曉。到時候……”
他抬起頭,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
“我們將率領大軍,將花城一舉收複!十城之仇,一戰報還!”
廳裏沉默了一秒。然後,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
“城主大人英明!!”
“城主大人深謀遠慮!我等萬萬不及!!”
內政總長拱手時,袖子都在抖。
商務部長那張精瘦的臉上甚至泛起了一層紅光。
幕僚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王氏集團大軍的規模和來勢,聲音裏全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王帥把所有人的反應看在眼裏。笑著點了點頭,抬起手,輕輕按了按。
“好了。今日之事已定。各位迴去安排吧。這兩日……低調,藏好,不要給花城任何偵察到我們位置的機會。”
“是!!”
眾人魚貫而出。腳步聲、低語聲、甲冑摩擦聲漸漸遠去。議事廳的門被人從外麵輕輕帶上……“吱呀”一聲。
門縫合攏的那一瞬,王帥臉上的笑容,像被人一刀切走。
忽然之間……眼皮一沉,嘴角一垮,整張臉像一塊繃了太久的布,終於被鬆開了線頭。
所有的從容、篤定、笑意,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冷的、很沉的、幾乎要把空氣都往下拽的東西。
他迴到主位,慢慢坐下。手按在案沿上,指節一根一根發了白。
“周雲。”
聲音很低。比剛才所有的笑聲都低,低到隻有他自己聽得見。
“攻下我的十座城池也就罷了。”
他把手從案上抬起來,慢慢攥成拳。指節發出輕微的、喀喀的脆響。
“還故意把我的人放迴來惡心我……”
他咬著牙。
咬著不說。
把下麵的話全吞迴嗓子眼裏,吞進去,又碾碎,再嚥下去。
臉側的一根筋,從太陽穴一直繃到下巴。
“你該死。”
“你該死啊!”
四個字,從牙縫裏一寸一寸擠出來。
像兩塊磨刀石在互相碾,又像刀尖在石板上慢慢地刮。沉進骨頭裏、冷到極處之後才會有的……殺意。
窗外,日光落在滿院子的石板地上,落在廊下那些還沒來得及撤走的碎瓷渣上。
議事廳裏隻剩王帥一個人。
他坐在空蕩蕩的大廳正中,影子被窗外的光拉得很長,從主位一直拖到門檻邊。
老刀攙著羅明走在廊道裏的時候,步子忽然頓了一下。
“你剛才說漏嘴了。花城城主。你說的是花城城主。”
羅明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
“他……也知道。”
……
另一邊,雷烈坐在主位上,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他在聽匯報。
但聽得很費力。
此時,九路偏將按次序坐在廳裏,一個一個站起來匯報。
從北三路說到南三路,從正麵強攻說到側翼包抄,從破城時辰說到俘虜處置。每個偏將匯報的時候都壓著嗓子,生怕漏掉什麽,又怕說多了耽誤時間。
雷烈的拳頭撐著下巴,指節陷進腮幫子裏。
這場匯報已經持續一個時辰了。
他頂得住仗,頂得住傷,頂得住任何正麵硬衝過來的東西。
可眼下這種資訊密度對他的腦子來說,跟十個正麵戰場同時朝太陽穴轟沒什麽兩樣。
太陽穴突突突地跳,腦子裏嗡嗡的,像有人在耳朵裏拉鋸。
可他一聲不吭。
他是軍事部部長。
仗打完,聽匯報,是他分內的事。
這件事沒人能替他。
他坐在主位上,就得把主位的分量扛住。
他咬著牙,把後背往椅背上壓了壓,逼自己把眼睛睜開,把耳朵對準下一個偏將。
第六路。
第七路。
第八路。
雷烈的眉頭越擰越緊。
這些偏將說得都很好。
傷亡統計清清楚楚,戰力消耗一五一十,戰術節點複盤到位,沒有一個糊弄事。
可雷烈越聽,牙根就咬得越緊。
因為這幾路,都沒有發現王帥。
城破的時候沒有。
清查俘虜的時候沒有。
搜尋殘兵的時候也沒有。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九路。
十路。
等最後一位偏將……張鐵……站起來的時候,雷烈的瞳孔忽然縮了一下。
張鐵是第十路。
梁城那一路。
他對梁城有期待。
因為那是十城裏守得最硬的一座,也是唯一一個跟花城正麵放對了大半個時辰才被攻破的城。
守將是羅明,老刀的兄弟。
雷烈在心裏給梁城留了一絲念想:這路可能會有不一樣的東西。
張鐵站得很直,甲冑上的血還沒擦幹淨,說話時下巴繃得硬邦邦。
他匯報了很多。
從破城時辰到戰損,從守將羅明幾次親自上城頭督戰,到最後被生擒。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末將……沒能夠從羅明口中問出王帥的下落。最終,還放走了他。”
廳裏安靜了一拍。
雷烈腦仁裏嗡的一下。
他滿心以為梁城能撬出點不一樣的東西來。羅明是老刀的兄弟,守得最硬,打到最後還要親自上城頭。
這種人嘴硬,骨頭也硬,可硬人有時候反而會留點線索。
結果什麽都沒有。
張鐵把人抓了,又放了。
人和線索,一前一後,全從指縫裏漏了出去。
他張了張嘴,遲遲沒有動靜。
張鐵連喊了三聲。
“將軍。”
“將軍!”
“將軍!!”
雷烈猛一迴神。
他眨了眨眼,眨完發現眼角有點澀。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清了清嗓子,然後慢慢把目光從張鐵身上挪開,轉向自己左手邊。
那個輪椅裏的年輕人。
“那個……”雷烈的聲音有點發幹,嗓子像剛從沙地裏刨出來,“軍師,你怎麽看?”
朱葛的輪椅就停在他左首,從頭到尾沒動過。
羽扇在手裏,始終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輕輕搖著。臉上的表情也從頭到尾沒變過……微微含笑,從容得彷彿這一個時辰的密集匯報不過是一陣穿堂風。
聽到雷烈點他的名,他才把羽扇停了停。
“整體上,沒什麽大問題。”朱葛的聲音不急,像把話先放在舌頭上掂了一下才送出來,“這次大家的表現,可以說,超乎了我的預想。”
廳裏的偏將們齊齊鬆了口氣。
“十城齊破,十路全通,我方傷亡微乎其微。”朱葛把羽扇輕輕往前點了一下,像在定調,“此戰打出來的,不隻是速度,更是協同精度。各位,你們應該為自己驕傲。”
偏將們聞言,挨個挺直了背。
張鐵站在那裏,臉上的愧疚還沒消,手卻已經不自覺地攥成了拳。
朱葛頓了一下。他把羽扇慢慢收迴,目光從偏將們臉上一一掃過。
“但是……”
“此戰仍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巨大缺口。”
雷烈眉頭一挑:“王帥?”
朱葛點頭:“不錯。正是王帥的下落。”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此人自青城一役便在暗中對花城出手,屢屢以他人為刃。上次是借青城之兵,這次更狠,一口氣號令十城同時宣戰。”
“若不能盡快鏟除此人……”
朱葛沒有把後半句說完,而是用沉默補了下麵的話。
張鐵猛地低頭,甲冑上的鐵片磕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脆響。
“是末將無能!”他的聲音啞了更多,“末將沒能夠從羅明口中問出王帥的下落。最終,還放走了他。”
朱葛看了張鐵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張鐵還沒把頭低到最底,朱葛已經開口了。
“放走羅明……”
“沒有錯。”
張鐵一愣,霍地抬頭。
朱葛的羽扇又搖了起來,不緊不慢。
“如果你因為他不說出王帥的下落,就對他用重刑,甚至殺了他……那才違了城主大人的心意。”
張鐵站在原地,愣了好幾息。
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沒說話,隻是又往下低了低頭。
雷烈從主位上往前探了探身。
“那現在怎麽辦?”他的眉頭又擰了迴來,“現在羅明走了。王帥這個龜兒子卻躲了起來。我們……”他抬手比了個切瓜的動作,指骨粗糲,力氣都從指節裏透出來,“掐不死他。”
“如果這一次沒能幹掉他,下一次又不知道弄出什麽幺蛾子來。”
朱葛轉過頭,看著雷烈笑了一下。
“部長。不用著急。”
他把羽扇擱在輪椅扶手上,抬起眼,目光平和。
“但凡做了事情,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越是想要藏匿身形,有時候反而越是會暴露行蹤。”
他微微側頭,朝著廳外望了一眼。
天已經大亮了。晨光從廳門上方斜斜地灌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大片光斑。
“淩晨的時候,我已經派出了斥候。”
朱葛收迴目光,重新落迴廳裏眾人身上。
“現在算算時間,應該快迴來了。”
話音剛落下,廳外就傳來了一陣急促而密集的腳步聲。
一大群人的腳步聲。
數百名斥候在半個時辰之內陸陸續續迴到了議事廳外。
他們身上的斥候服還沒換,有的衣角上沾著夜露,有的靴底糊著幹泥,有的嘴唇幹裂,顯然是一口氣跑了很遠的路。
迴來之後沒人喧嘩,各自按編號在廳外排好,按次序入內匯報。
雷烈在旁邊聽著。
一開始還在努力分析。
可沒過多久,他的腦子就直接炸了。
一個人匯報還好。
十個人匯報也還行。
這數百名斥候一個一個進來,說的話都不一樣。
有人報告馬蹄痕,有人報告車轍,有人報告暗哨,有人報告炊煙,有人報告道路分支。
每個人的口音還不一樣,語速有快有慢,說話方式五花八門。
一個說“這條路往西南方向岔了三道彎又折迴正北”,另一個說“林子裏那片空地有人踩過,後來又用樹枝掃平了”。
甚至有很多時候,斥候之間的資訊還在打架,根本難以分辨哪條是正確的!
雷烈坐在主位上。
感覺自己的腦袋被幾百條資訊線同時拽住了。
左邊拽,右邊拽,前麵拽,後麵拽。線頭越纏越多,最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嗡嗡作響的線團。
腦瓜子嗡嗡的。
太陽穴上那根筋突突突地跳,比剛才跳得還厲害。眼角也開始跟著抽。
他咬著牙,沒吭聲。
因為他是軍事部部長。
反觀旁邊那個輪椅裏的年輕人,手裏的筆就沒停過。
他邊聽邊寫。
邊問。
邊畫。
第一撥斥候匯報的是馬蹄痕。
朱葛聽完,毛筆在羊皮紙上落下一行方向標記,又問:“方向有幾個?蹄印深還是淺?拖不拖?”
第二撥斥候匯報的是車轍。他又落下一行標記,問:“車轍寬窄?幾乘?舊轍新轍?”
第三撥。
第四撥。
一百多撥下來,他手裏的羊皮紙已經密密麻麻畫滿了線。
有橫線,有豎線,有斜線,有圈,有點,有小字標注。
線跟線之間互相穿插,像一張正在慢慢收攏的蛛網。
雷烈偷眼瞄了一下那張羊皮紙。
隻瞄了一眼就趕緊把眼睛挪開了……看不懂。
那上麵畫的根本不像一張地圖。
更像一個瘋子畫的符。
可朱葛的眼神,卻始終平靜。
當最後一名斥候匯報完畢、退出議事廳之後,廳裏安靜了很長一段工夫。
誰都沒敢出聲。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朱葛身上。
偏將們屏著呼吸。張鐵兩隻手攥在膝蓋上,指甲掐進了掌心。雷烈把後槽牙咬緊,胳膊肘壓在扶手上,整個人往朱葛那邊傾了大半截身子。
朱葛沒有馬上說話。
他低下頭,盯著那張羊皮紙。
看了很久。
羽扇始終平放再膝蓋上。
筆也靜靜擱置著。
隻有視線在那張密密麻麻的線上慢慢移著。
移得很慢。
從北往南,從東往西。
然後,他忽然把筆提了起來。
雷烈憋不住了。
他把身子又往前傾了一截,“軍師,你畫這張圖到底是幹什……”
話沒說完。
朱葛忽然提起羽扇往前一指。
羽扇的尖,不偏不倚,點在了地圖上偏東偏南的一個角上。
那角上畫著一座很小的城。小到在一堆密密麻麻的線裏幾乎被埋沒了。
城的上方,寫著兩個字。
“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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