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安靜了下來。
窗外有風穿過樹葉,沙沙地響。
周雲低頭,看了一眼掌心中的城主印。
印麵上,金紋靜靜流轉。
那上頭的數字,早已不是當初最開始的樣子了。
他手裏,現在已經不隻花城這一座城。
青城那邊的城主印被他親手焚毀,不算在內。
可後來逐步開出來的新城、衛星聚落,卻已實實在在落到了他麾下。
印上的“叁”安安靜靜地刻在那裏,不張揚,卻比任何一句話都更能說明眼下的進度。
距離下級城,還遠。
可已經不是全無頭緒的遠了。
鐵山見他不說話,語氣也稍稍緩了點。
“城主大人,我不是來叫苦的。”
“天工部還能撐。再忙,我也能把活幹下去。”
“可這個缺口,得先讓您心裏有數。”
“花城眼下最缺的,已經不是木料,也不是礦料,更不是兵器。”
“是人。”
周雲將城主印緩緩收迴掌心,沉默了片刻,才輕輕點頭。
“鐵老提醒得對,我明白了。”
鐵山鬆了口氣。
“那就好。”
“我原本還怕這事說出來,像是在掃興。可現在城裏一切都在往前推,偏偏卡在這一步,我尋思,還是得說,不說不行。”
周雲笑了笑。
“您來得正是時候。”
“有些事,早點看見,比等它真頂到眼前再想法子要好。”
鐵山嗯了一聲,低頭把圖紙重新捲起來。
“那我就先迴去了。”
“還有一堆活等著。”
周雲本想留他吃點東西,可看他那副渾身都寫著“還有事”的樣子,最終隻笑著擺了擺手。
“去吧。”
“別把自己也累壞了。”
鐵山應了一聲,抱著圖紙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等他離開後,屋裏重新靜下來。
周雲坐在桌前,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麵。
人口。
這個詞,在腦子裏慢慢沉了下去。
片刻後,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婉兒從外麵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封剛送來的文書。
“城主大人。”
“嗯?”
“剛到的。”
她把文書輕輕放到桌上,聲音很穩。
“清河城那邊,以商貿往來為由,遞了一封試探性的遷籍文書過來。”
周雲抬眼,看向她。
婉兒眸光安靜,嘴角卻很淡地彎了一下。
“他們說,城中近來有一批百姓,多次申請遷籍,一心嚮往花城。”
“問花城,能不能……行個方便。”
屋裏安靜了兩息。
隨後,周雲也笑了。
那笑意很淺,落在燈火裏,卻像是把桌上那封文書輕輕壓住了。
婉兒站在一旁,看著他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一按,便知道,這件事,已經不是接不接的問題了。
是怎麽接。
更準確些,是怎麽讓對麵覺得,這口子開得並不容易。
“坐。”
周雲把文書往前推了推。
“你怎麽看?”
婉兒聞言,先抬手攏了攏袖口,這纔在桌邊坐下。她沒有立刻開口,隻是垂眼把那封文書又看了一遍。
紙上的話寫得很客氣,字裏行間卻透著一股熟練的油滑。
什麽“百姓嚮往花城”。
什麽“商貿往來,互通有無”。
什麽“若能成全,也算一樁善舉”。
她看著看著,指尖在桌麵上輕輕點了一下。
“清河城這位內務總長,筆杆子倒是挺順。”
周雲笑了笑。
“像是替人做好事。”
“是啊。”婉兒抬起眼,“把包袱往外送,嘴上還要說成替人找活路。真讓他們寫明白了,日後城裏那些被送出來的人,說不定還得記他們一份恩。”
說到這裏,她才略微頓了一下,眸光安安靜靜落迴文書上。
“不過,他們既然把台階遞過來了,花城也沒必要不接。”
周雲“嗯”了一聲,沒有急著接話。
窗外風輕輕穿過去,樹葉沙沙作響。桌上的燭火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映得微微一斜。
片刻後,他才溫聲開口。
“接,自然是要接的。”
“可不能接得太快。”
婉兒聽見這句,嘴角才輕輕動了一下。
“城主大人也是這麽想的?”
周雲抬眼看她。
“花城眼下缺人,是實情。可我們缺人,不代表他們送什麽,我們就吞什麽。”
“這第一口子,得開。”
“但要控製好度。這方麵,你肯定比我懂。”
“不敢當。”婉兒輕輕搖頭,隨後道:
“那便先壓。”
“壓一壓,再鬆一鬆。”
她說完,伸手把文書重新摺好,聲音不高,落得卻很穩。
“他們最怕的,不是花城拒絕。是花城答應得太痛快。”
“答應得越輕巧,他們反倒越不放心。”
“可若我們先露出幾分為難,再看在商貿情分上勉強給一個口子,他們隻會覺得,這是自己爭來的。”
“您看,如何呢?”
周雲看著她,眼裏笑意滿滿。
“有婉兒安排,自然是無可挑剔。”
婉兒低頭,盈盈一笑,“城主大人謬讚。”
“那就這樣定下了。”
周雲把那封文書推迴到她手邊,語氣仍舊是溫和的。
“明日不如叫內政、監察、安置幾邊的人先來一趟,把口風統一了,再把章程細細理一遍。”
婉兒應了一聲,正要起身,動作卻忽然慢了半拍。
她抬眼看向周雲。
“還有一件事。”
“嗯?”
“若這口子真開了,清河城不會是唯一一家。”
“不會。”周雲答得很平靜,“他們四座城,誰都不會願意看著別人先多走一步。”
婉兒聞言,輕輕吐了口氣。
“那就更得先把安置章程壓實。”
說到這裏,她又補了一句。
“待遇……也不能改。”
周雲點頭。
“自然。”
花城成民的基礎待遇,是從最開始就立下來的。
靈米十斤,良田百畝,樹屋一座,解除金屬環。
若是職業者,再按等級發下對應套裝。
這不是給誰的特別恩典。
這是花城自己的規矩。
既然要接進來,那就是按花城的人來接,不能因為他們從哪裏來,就在這上頭動手腳。
婉兒顯然也是這個意思。
她見周雲點頭,神色便更定了些。
“那我明白了。”
“名額可以卡,節奏可以壓,話可以說得緊些。可隻要人真進了花城,該給的,一樣都不能少。”
“對。”
周雲笑道:“規矩若隻對自己人好用,那不叫規矩。”
婉兒看了他一眼,眸光輕輕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麽,隻把文書收入袖中,起身離開。
……
第二天一早,政務廳裏便比平日更忙了些。
並不是人多得擠不下腳,而是來來迴迴的腳步明顯快了。
文書一份接一份地送進去,又一份接一份地送出來,桌上的茶水添了兩迴,還沒怎麽涼過。
婉兒坐在最裏頭,手邊擺著一疊簿冊,身前站著的,是內政、安置、監察幾邊專門管事的人。
暖暖也被叫來了。
她原本還在府庫那邊點東西,聽說婉兒找,連袖口上的灰都沒來得及拍幹淨,抱著一本賬冊就匆匆趕到了。
“婉兒大人。”
她小聲打了個招呼,眼神裏還帶著一點沒散幹淨的茫然。
“府庫那邊,出什麽事了嗎?”
“不是出事。”
婉兒抬手示意她坐,語氣不急不緩。
“是要你先把東西心裏有個數。”
“清河城遞了遷籍文書過來,第一批,花城打算放人進來。”
暖暖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便微微睜大。
“真的要接?”
屋裏幾道目光都落到她臉上。
暖暖這才意識到自己這句問得有些快了,忙把聲音壓低了一點。
“我的意思是……接,自然是接得住的。可一下子進來太多人,樹屋、靈米、田冊、套裝、登記,這些都得提前備好。”
她話還沒說完,人已經先低頭翻起了手裏的賬冊。
“若按五千人算,靈米這邊沒問題。樹屋得讓天工部再趕一批出來,不過現成的也還能騰一些。田冊我得和那邊再核一遍,職業者那邊得分流,不能一股腦擠到一處去。”
她越翻越快,嘴裏也跟著越念越順。
“還有金屬環……這個得先統計清楚。”
“若人一到城門口才現拆,隊會排很長。”
“最好分成幾列,老弱一列,帶孩子的單獨一列,職業者再單獨一列……”
婉兒一直沒打斷她。
直到暖暖自己說著說著停下來,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
屋裏安安靜靜,幾個人都在看她。
暖暖臉頰微微一熱,抱著賬冊的手都緊了緊。
“我,我是不是說得太快了?”
“不快。”
婉兒搖了搖頭,神色溫和了些。
“剛剛好。”
她這才把手邊那封文書展開,放到眾人麵前。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要議接不接。”
“是要議,怎麽接。”
屋裏原本還有一點浮著的鬆散氣,到這時候,才真正收攏起來。
婉兒看著眾人,開口便直指正題。
“第一,花城口子要開,但不能開得太輕鬆。”
“第二,凡是接進來的人,既然要按花城成民安置,該給的就一樣不能少。”
“第三,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得留痕,留檔,留人盯著。”
說到這裏,她目光一轉,落到了商幼君身上。
商幼君今日也來了,坐得很安靜,左眼湛藍,右眼赤紅,聽到這裏,才輕輕抬了一下頭。
“監察部盯兩件事。”
婉兒聲音平平,像是在說最尋常的公務。
“第一,入城流程裏,誰借機生事。”
“第二,進來的人裏,誰有問題。”
商幼君沒有立刻應聲,隻是垂眼靜了兩息,才輕輕點頭。
“好。”
屋裏有人下意識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開。
如今花城裏,知道商幼君眼睛有異的人不算少,可知道那雙眼睛到底意味著什麽的,卻依舊沒有幾個。
可即便如此,他隻要坐在這兒,本身便帶著一股讓人不敢輕慢的安靜。
婉兒隨即又看向另外幾人。
“對外的口風也統一一下。”
“花城不是不收人。”
“隻是安置壓力大,得看人數,看結構,看有沒有位置。”
“所以,第一批隻能給五千。”
“再多,不是不能談。”
“是得一批一批來。”
有人聽到這裏,試探著問了一句。
“婉兒大人,若他們後麵繼續加碼呢?”
婉兒抬眸看過去。
“那就繼續談。”
“慢慢談,慢慢磨。”
“他們願意送,花城也不必攔著。可每一次,都得讓他們覺得,這口子來得不容易。”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依舊柔和。可那柔和底下,線卻已經拉得很直了。
屋裏幾人互相看了看,心裏便都有了數。
這時,暖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低頭又翻了一頁賬冊,小聲道:
“若真是五千人的話,府庫那邊還好。”
“可若後麵不止清河城一家……”
她頓了一下,聲音又更小了些。
“花城,會不會太累?”
這話一出口,屋裏反倒沒人笑她。
因為這擔心並不多餘。
花城如今看著穩,看著富,可真要一批一批往裏吞人,吞的不是幾張嘴,是整套安置,是樹屋,是田地,是秩序,是城裏所有已經轉起來的東西。
婉兒聞言,沒有立刻答。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隨後才平靜開口。
“累,是會累。”
“可花城如今最缺的,本來就不是東西。”
“是人。”
暖暖一怔。
這句她聽懂了,又像沒全懂。
婉兒卻沒往下解釋太多,隻把話落在最能讓人安心的地方。
“再說了,真累起來,也不會是白累。”
“人一進花城,便不是貨,不是包袱。”
“是花城的人。”
這一句說完,屋裏安靜了片刻。
連暖暖翻賬冊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過了幾息,她才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把心放迴去了一點。
“那我迴去就先把靈米和樹屋那邊都備出來。”
“還有職業者套裝,也得提前分出來一批。”
婉兒點頭。
“去吧。”
“今天午後之前,把資料交給我。”
“好。”
暖暖抱著賬冊起身,走到門口時,卻又想起什麽似的迴頭問了一句。
“婉兒大人。”
“嗯?”
“若那些人來了,發現花城真給,他們會不會……”
她張了張嘴,後半句沒說完。
可屋裏幾人都明白她想問什麽。
會不會不敢信。
會不會發愣。
會不會鬧。
會不會哭。
婉兒看著她,眸光輕輕一動,隨即淡淡笑了笑。
“會。”
“可隻要進了城,總會慢慢明白的。”
暖暖這才點了點頭,轉身快步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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