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音陣另一頭沉默了幾息,忽然有人笑了。
“誰說要穩吃?”
“又誰說,要跟它正麵打?”
“花城再強,強的是城內,是體係,是它這一段時間養出來的勢。”
“可它終究還隻是個小城,周邊鋪得再快,時間也有限。隻要我們不跟它硬拚,挑時機,打先手,斷要害,毀工坊,搶城主府,讓它來不及把那口氣提起來,機會便有。”
“更何況……”
那聲音頓了頓,尾音壓低了幾分。
“咱們也不是現在就動。”
“現在,是繼續讓它長。”
陣中有人低低重複了一句。
“繼續讓它長?”
“對。”
“長得越大,摔下來才越狠。它現在最致命的地方,不就在這裏?”
這一次,沒人立刻反駁。
因為大家都明白他說的是什麽。
花城太捨得給人了。
靈米、樹屋、良田、套裝,外人聽著都牙疼。
可偏偏那位花城城主就是這麽幹了,而且一幹就是這麽久。
這樣的城,放在別處,早就該被自己拖垮。
可花城居然撐了下來,還越撐越像樣。
這本就是最讓他們看不透,也最讓他們起貪心的地方。
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那便再送人進去。”
陣光輕輕一顫。
“把城裏那些已經跌入斬殺線的,或者快要跌進去的,都挑一批。”
“嘿,送他們去花城過好日子!”
說到這裏,那聲音自己都笑了笑。
“你們不是都說花城仁厚麽?”
“那就看看,它到底有多仁厚。”
立刻有人接上。
“單送這些,還不夠。”
“摻些人進去。”
“探路的,盯事的,能攪出亂子的,都送。”
“花城隻要肯收,就讓它收個夠!”
最開始那道溫吞些的聲音,這時也終於露出一點鋒利。
“這樣一來,至少有三件好處。”
“第一,把城裏那些半死不活、又占糧又占地方的人送出去,咱們自己先鬆一口氣。”
“第二,麵子上還好看。不是把人往外趕,是替他們找活路。”
“第三……”
他停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些。
“花城不是最喜歡養人麽?”
“那就讓它養。”
“它每多收一個人,便多一份消耗。消耗得越狠,咱們將來動手的時候,就越輕鬆。”
傳音陣另一頭,這一次安靜得更久。
像是每個人都在心裏把這筆賬重新過了一遍。
終於,那道曾質疑四城能否吃下花城的聲音慢慢響起。
“名頭倒是好聽。”
“可花城,會點頭?”
“會。”
有人答得很快。
“它若連這個都不肯接,前麵那些名聲,豈不是白養了?”
“更何況,我們不是白送。”
“借商貿之便,借遷籍之名,先試探一批。”
“隻要開了口子,後麵便好辦了。”
另一頭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那若清河先送了,烈風後送,花城隻給一家口子呢?”
這句話一出,陣中的氣氛忽然變了。
先前所有“同舟共濟”的味道,像被人用指尖輕輕一挑,底下那點戒備立刻全浮了上來。
下一刻,便有人冷聲道:
“既是同進同退,自然該一視同仁。”
“不錯。”
“花城若接一城,不接其餘三城,那這買賣也沒什麽意思了。”
“到時誰先占了口子,誰就多埋一步棋。諸位,真打算讓別人先一步?”
沒人說話。
可沒人說話,本身就是答案。
他們當然不願意。
傳音陣裏隻聞其聲,不見其人,可這一刻,四人心裏的那點盤算,幾乎隔著陣光都能聞見。
片刻後,最開始那道聲音重新開口,像是給這場議事做了收尾。
“那就這麽定。”
“貨,繼續買。”
“人,想法子往裏送。”
“可話說在前頭,要想成大事,野心,耐心缺一不可。”
“在座各位,都是人中翹楚,應該不會做貪圖眼前小利的糊塗事吧?”
“所以啊,誰也別想著先藏一手,也別想著偷偷多占一步。”
“眼下,先把花城這塊肉拿下來,纔是大局。”
陣中很快傳來幾聲應和。
可那幾聲“好”落下去,輕飄飄的,誰都聽得出裏頭沒多少真心。
下一刻,陣光一閃,四道傳音同時斷開。
城主府重新歸於安靜。
烈風城城主坐在石台前,盯著那枚黯下去的陣盤,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靠迴椅背。
屋裏沒有別人。
他的臉色,也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同進同退……”
他低低嗤了一聲。
“真把別人當傻子。”
若真有一日花城破了,最先要防的,恐怕便是今晚那三個隔著傳音陣說得比誰都好聽的家夥。
可那又如何。
至少眼下,這局棋還能走。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石台。
“來人。”
門外立刻有人應聲。
“城主大人。”
“去,把內務總長、商部總長,還有府庫那邊的人都叫來。”
“明日開始,按新的單子備貨。”
他頓了頓,眸色冷冷的。
“另外,把城裏近來多次申請遷籍的名單,也給我調出來。”
門外那人明顯愣了一下。
“遷籍名單?城主大人您難道……”
“嗯。”
他淡淡道:
“既然有人嚮往花城,那本城主,也不好攔著他們去過好日子。”
……
第二天一早,花城城門外便又熱鬧了起來。
王富貴幾乎是踩著晨光到的,身後跟著幾名屬官,手裏抱著賬冊,臉上笑得像春風。
“來來來,都別站著。”
“人家是客,茶水先上。”
花城如今對外的商貿已經有了章法,哪邊來人,哪邊帶貨,哪邊結算,都有專人盯著。
可王富貴依舊喜歡親自站在前頭。
倒不是他不放心底下人,而是有些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沒他自己說出來有分量。
這一次來的,依舊是四城商人。
和上迴相比,他們臉上的拘謹少了些,可那點藏在眼底的驚疑,卻半點沒少。
因為花城每來一次,看著都比上一次更像那麽迴事。
城門外來往不斷,有運貨的,有登記的,有接任務的傭兵小隊,還有抱著果子追著小白虎跑的孩子。
晨光照在城牆和樹屋上,連地上的青石都透著一股利索的亮。
他們看得越清楚,心裏那股想把這地方吞下去的念頭,便越重。
“王部長。”
有人上前拱手,笑容堆得很滿。
“這一趟,我們還是按舊例。”
“兵器、皮甲、藥材、靈米,各自照單子走。若是有多餘的,還請貴城多勻些出來。”
王富貴低頭掃了眼單子,眉毛一挑。
“喲,幾位這買得可是越來越闊氣了。”
“照這麽買下去,迴頭你們幾家的庫房,都快比得上軍械庫了吧?”
那商人臉上笑容僵了一下。
還沒等他接話,旁邊一個花城屬官已經下意識嘀咕出聲。
“上迴才拉走一大批甲冑,這迴又是這些。”
“幾位城裏,最近這是不太平啊?”
這一句話落下來,四城商人的臉色幾乎同時變了。
有人指尖一緊,連袖口都捏皺了。
有人張口就想解釋。
可還沒等他們說話,王富貴已經先一步轉過頭,劈頭蓋臉訓了過去。
“會不會說話?嗯?”
“買點兵器甲冑就是要打仗?”
“人家不能防身?不能自保?不能練兵?”
“做買賣的,最忌諱長一張多事的嘴!你今天敢胡猜客人的事,明天是不是連我都敢編排?”
那屬官被罵得一縮脖子,忙低頭認錯。
“是是是,下官失言。”
王富貴哼了一聲,這才重新轉迴去,換上一臉和氣。
“幾位別見怪。”
“底下人沒見過世麵,話多,腦子還直。”
“可別因為他一句胡咧咧,就壞了咱們的買賣。”
幾名商人對視一眼,心口那一下提起又慢慢放了迴去,連忙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自然,自然。”
“王部長說得是。如今荒原魔獸還在凝聚,我們多備些東西,也是為了防身。”
“是啊,都是自保,自保。”
王富貴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嘛。”
“大家都是愛好和平的人,哪裏會隨隨便便就動刀動槍呢?”
他說這話時,臉上半點異色都沒有,笑得甚至還比剛才更真誠了幾分。
可那幾個商人不知為何,聽在耳裏,總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偏偏又挑不出什麽錯。
王富貴已經低頭開始翻賬冊。
“兵器甲冑照舊,藥材和靈米也都能出。”
“不過……”
他故意拖了一下尾音。
那幾名商人心裏齊齊一提。
“不過最近天工部那邊確實忙,幾位若是還想再加量,怕是得往後排一排。”
“王部長,這是為何?”
“為何?”
王富貴正要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眾人下意識迴頭。
隻見鐵山大步從街口走來,身上灰撲撲的,袖口、褲腳、鞋邊全是土,頭發裏都像沾了木屑,整個人活像剛從哪處工地裏刨出來。
他走得極快,懷裏還夾著幾卷圖紙,眉頭擰著,臉色也不大好看。
王富貴眼睛一亮,隔著老遠便招手。
“鐵老!”
“來得正好,過來喝一杯啊!”
鐵山腳步不停,抬頭就罵。
“喝個屁!”
“老子腳都沒沾地,你還有臉叫我喝?”
“你們內政部、商貿部上下一張嘴,天工部得跑斷腿!”
罵完,他抱著圖紙從幾人身邊一陣風似的捲了過去,連停都沒停。
留下王富貴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像是早就被罵慣了,也不生氣,隻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你忙你忙!”
幾名四城商人都看愣了。
半晌,纔有人忍不住低聲問:
“王部長,這位是……”
王富貴輕咳一聲,滿臉無奈地擺了擺手。
“見笑,見笑。”
“那位是我們花城天工部部長,鐵老。”
“近來城裏生產、建造、修路、擴倉,全都壓在他那邊,人忙得厲害,脾氣自然也就大了些。”
說到這裏,他還特意歎了口氣。
“沒辦法。”
“最近花城上上下下都忙,尤其天工部,壓得最狠。”
那幾名商人聞言,眼底頓時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亮色。
花城果然也不是鐵打的。
給得多,賣得多,攤子鋪得大,底下的人遲早會忙到繃不住。
這本該讓他們高興,可偏偏不知為何,看著剛才那灰頭土臉一路快走的鐵山,再看看王富貴嘴上抱怨、眼底卻沒多少真怒的樣子,他們心裏那點高興,又總像差了一層什麽。
說不上來。
像是花城這地方,哪怕亂,也亂得有一股說不出的勁。
“幾位?”
王富貴的聲音把他們拉了迴來。
“單子還談不談了?”
“談,當然談。”
商人立刻迴神,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王富貴也笑,手一抬,示意人把他們往裏引。
“那咱們……就邊喝邊談。”
……
城主府內。
鐵山一口氣走進前院,直到跨過門檻,才把懷裏的圖紙往桌上一放,重重吐了口氣。
周雲正在看卷宗,抬頭見他這副模樣,先給他倒了杯水。
“來,先潤潤嗓子。”
鐵山也不客氣,端起來一口灌了半杯,這才把氣捋順。
“城主大人。”
“出問題了。”
周雲把杯子往他那邊又推了推。
“您說。”
鐵山低頭把幾張圖紙展開,指尖在其中兩處重重點了點。
“衛星城,已經開出兩座了。”
“按原計劃,若隻是把眼下這兩座先養起來,花城和新城再帶一帶,問題不大。”
“可若繼續往外開,想衝下級城,那人就不夠分了。”
周雲眸光微動。
鐵山的聲音卻沒停。
“路,我不愁。”
“朱軍師那邊把內部虹道陣鋪起來之後,木料、石料、礦料、靈藥,送得都快。天工部這邊雖然累點,但扛得住,大家夥的興致都很高。”
“城,我也不愁。”
“樹屋能起,田能開,水能引,倉也能立。隻要東西在,架子總能搭起來。”
“可沒人,就是沒人呐!”
他說到這裏,抬起頭,看著周雲,眉頭擰得死緊。
“現在攤子還不算太大,花城、新城,再加上那兩處聚落,勉強還壓得住。”
“可後麵呢?”
“若真要一路往外推,推到二十座城池的規模,光靠花城眼下這二十多萬人,攤一攤,哪座城都得瘦。”
“到時候,城是空的,田是空的,倉是空的,咱們現在辛辛苦苦搭起來的東西,就會變成空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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