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到這裏,才微微停了一下,眸光在眾人臉上輕輕一掃。
“等花城裏住著越來越多從四城來的人,四城的城主要對花城宣戰時,他手底下的士兵會發現,自己要打的那座城裏,住著自己的親戚。”
“這種仗,怎麽打?”
雷烈聽完,整個人都靜了一下。
片刻後,他猛地一拍大腿。
“高!”
他隻蹦出這一個字,可那一巴掌拍得桌子都跟著一震。
隨即轉頭衝王富貴補了一刀。
“還是內政總長的手段高一等。”
王富貴頓時不樂意了,翻了個白眼。
“高什麽高。”
“我那是抽他們的命脈,她這是挖他們的人心,各有各的狠,你少在這兒分三六九等。”
屋裏氣氛微微鬆了一下。
周雲也笑了笑。
隻是那笑意很淺,很快便又收了迴去。
“你們兩套法子,都好。”
“但都繞不開兩個字。”
“時間。”
這兩個字一出來,王富貴和婉兒都不說話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周雲說到了根上。
王富貴的貿易繫結,需要時間去養習慣。
婉兒的人口吸納,更需要時間去發酵。
若四城真在短時間內集結力量,甚至再聯合更多城池一並發難,那這兩套法子都還沒真正長成,便會被中途打斷。
雷烈撓了撓頭。
“那怎麽辦?”
“總不能又要等,又不能狠狠幹吧?”
他這句話一落,婉兒卻忽然轉頭看向了朱葛,眼中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軍師有沒有什麽補充?”
雷烈也跟著看了過去,嘴裏還是那副不服不忿的口氣。
“你平時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好像什麽都算好了。這時候不拿出來說說?”
朱葛輕輕搖著羽扇,聞言隻是笑。
“有王部長和婉兒大人珠玉在前,在下這點粗略想法,實在不算什麽。”
雷烈一下就急了。
“你這時候還謙虛什麽!”
朱葛這纔不再逗他,抬眼看向周雲,緩緩開口:
“我的想法,是以加速貿易為由,在花城與四城之間,修建虹道陣。”
王富貴先是一怔,隨即皺起眉。
“修虹道陣,確實能讓貨走得更快。”
“可這跟製約四城有什麽關係?”
“這不是反而便宜了他們?”
他話音剛落,雷烈卻忽然哈哈笑了起來。
那笑裏甚至帶著點難得的得意。
他看向王富貴,下巴都微微抬了起來。
“這你就不懂了吧?”
“商貿的貨物能快著到,我的軍隊不也一樣嗎?”
王富貴愣了一下。
隨即,眼睛微微睜大。
那點商人的算盤才剛打到一半,便被這一下猛地撥到了另一格上。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嘖了一聲,滿臉不服氣地偏過頭去。
朱葛看著這一幕,笑著點了點頭。
“雷部長說得沒錯。”
“不過,虹道陣的價值,不隻是‘能到’。”
“更重要的是,讓他們知道,我們能到。”
廳中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朱葛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替四城把那筆他們原本還以為很穩的賬,重新算一遍。
“花城到四城,原本要兩天。”
“修了虹道陣之後,或許隻要一炷香。”
“這個訊息,不需要藏,反而要讓他們算得清清楚楚。”
“他們集結兵力,需要多久?一天?兩天?”
“而花城的傭兵,一炷香就能出現在他們城門口。”
朱葛輕輕搖了搖羽扇,眸光平靜。
“這筆賬,隻要算明白了,敢先動手的人,就不會太多。至少,不會動得太快。”
屋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因為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運輸問題了。
這是把“距離”這層緩衝,直接抹掉。
四城之所以敢動心思,本就因為花城雖強,可終究隔著路,隔著時間。
可若路被朱葛這麽一鋪,那他們心裏最大的那點僥幸,便會瞬間塌掉一半。
朱葛卻還沒說完。
“而且在王部長和婉兒大人的方案實施期間,花城也不必什麽都不做。”
“完全可以以演習訓練的名義,在四城周邊進行一些正常的軍事活動。”
“不是威脅。”
“隻是讓他們看清楚現實。”
“如此一來,王部長的貿易繫結也好,婉兒大人的人口吸納也好,便都有了足夠的時間去慢慢生效。”
婉兒聽完,輕輕點頭。
“有軍師托底,我們這兩條線,便能從容推進了。”
王富貴也終於把那點不服氣壓了下去,低頭在心裏飛快算了算,越算眼睛越亮。
“對。”
“有這層底,我那邊就敢放手去做了。”
而雷烈臉上的笑,到這時候還沒完全收迴去。
這是他今天在這場議事裏,第一次真正笑得這麽痛快。
不是因為終於能打了。
而是因為在朱葛還沒把後半段說完的時候,他就已經先看到了那一步。
……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雷烈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迴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服氣、卻也再頂不起來的複雜。
他不是不認這三套法子。
恰恰相反。
他心裏其實已經明白,這比自己那種狠狠幹一刀下去,要周全得多,也狠得多。
可他還是覺得不痛快。
“總覺得……”
他低聲開口,嗓音有些悶。
“總覺得便宜了他們。”
“明明是他們先對花城起了惡意,我們卻還要忍這麽久。”
這句話一出,屋裏幾人都沒笑他。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抬杠。
這是他心裏那股護著花城、想替花城狠狠幹迴去的勁,還沒有徹底順下來。
周雲看著他,也沒有講什麽大道理,隻是笑了笑。
雷烈被他這一笑,反倒更沒法繼續耿著了。
他深吸一口氣,肩膀慢慢鬆下去,終於還是開了口。
“行。”
“就照這個法子來。”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眼神卻重新抬了起來。
“但他們要是真不長眼……”
他看向周雲,後半句話沒說完。
周雲眸中笑意不減,語氣也還是那樣平和。
“那就務必請雷部長去跟他們講講道理。”
雷烈先是一怔。
隨即,嘴角慢慢咧了起來。
議事堂裏那點壓了半天的悶氣,到這裏,終於散開了一線。
王富貴低頭撥了撥算盤珠子,嘴裏還在嘟囔,像是不服,細聽卻已經在順著朱葛那套法子往下算了。
“虹道陣要是真能鋪起來,貨走得快,賬也就轉得快……”
“他們自己掏錢修路,咱們自己拿路走人。”
“倒也……不是不行。”
婉兒抿了抿唇,眸光在幾人臉上輕輕轉過一圈,最後落迴周雲身上。
周雲笑了笑,抬手把桌上的茶盞往前推了推。
“那就先這麽定。”
“朱葛先把虹道陣的框架落下去。王部長那邊,繼續把貨放出去。婉兒,你準備好遷籍和安置的章程,但先別急著開口子。”
“至於四城……”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叩。
“他們既然還沒真正把刀亮出來,我們也先把話說得溫和些。”
雷烈聞言,剛剛翹起來一點的嘴角又撇了迴去。
“溫和歸溫和。”
“他們要是真敢伸手,我可不跟他們客氣。”
周雲看著他,眼裏笑意淡淡的。
“所以才讓你留著力氣。”
雷烈被這句話堵得一頓,憋了兩息,到底還是咧了下嘴。
議事堂裏這才真正靜了下來。
窗外夜色已經深了,樹影在燭火外輕輕搖晃。
堂中幾人又把細節往下壓了幾輪,等到各自起身時,已近後半夜。
周雲送他們到門口。
朱葛搖著羽扇,神色還是那樣平靜,像一張大網已經在心裏鋪出去了一半。
婉兒攏了攏衣袖,低著頭,步子不快,明顯已經在盤算哪幾道口子能先鬆,哪幾道口子得再壓一壓。
王富貴一邊往外走,一邊還在嘴裏唸叨著“消耗品”、“耐用品”、“貨比三家”、“先養著”,算盤珠子在袖子裏碰得啪嗒輕響。
隻有雷烈,走到門檻邊上,還迴頭看了一眼。
“城主大人。”
“嗯?”
“您放心。”
雷烈撓了撓頭,像是覺得自己這句說得太滿,耳根都有點發熱,聲音倒是壓得很穩。
“他們要是真不長眼,末將……一定把道理給他們講明白。”
周雲失笑,點了點頭。
“我信。”
雷烈這才轉身,大步走入夜色裏。
……
同一時間。
四座城池的城主府深處,四道陣光幾乎在同一刻亮起。
不是麵對麵的長案,也沒有酒,沒有宴,甚至連彼此的影子都看不見。
隻有一枚枚嵌在石台中的傳音陣,在夜裏泛著微冷的光。
下一刻,有聲音響起。
“諸位,都到了?”
這聲音帶著一點笑意,聽著客氣,尾音卻收得很緊,像一句再尋常不過的招呼裏,也藏著三分試探。
另一道聲音很快接上。
“有話就說。”
“這會兒還繞圈子,沒意思。”
第三道聲音慢了半拍,才緩緩傳來。
“先說好,今日隻議事,不議別的。”
“誰若還想借機探什麽虛實,那便不必開口了。”
陣光微微蕩了一下。
短暫的安靜後,最先說話的那人笑了一聲。
“何必說得這麽生分。”
“大家如今坐在同一條船上,探來探去,有什麽意義?”
“嗬。”
剛才那道冷硬的聲音也笑了,隻是那笑一出來,陣裏反倒更冷了。
“正因為坐在一條船上,才該小心些。”
“誰知道旁邊坐的是人,還是狼?”
話音落下,傳音陣另一頭靜了一瞬。
沒人接這句。
因為誰都知道,這種話,大家心裏都有。
四城如今聯手圖花城,看著像是一條心,實則誰都沒真把後背交出來。
城主留在自己城裏,隻要沒被別人正式宣戰,便近乎立於不敗之地。
可一旦走出城主府,走出城池,再高的身份,也不過是一條能被人一刀斬斷的命。
所以他們寧肯隔著傳音陣說話,也沒人願意真的坐到一張桌上。
陣中沉了兩息,終於有人把話拉迴正題。
“花城那邊,最近動作不小啊!”
“貨還在往外放,裝備和靈米都沒斷。可他們不但沒有半點削弱的削弱的樣子,整體反而更蓬勃向上了。”
“如果拖太久,我覺得我們的勝算反而會越來越小啊!”
那道溫吞些的聲音輕輕開口。
“所以呢?”
“哼!還用說嗎?繼續砸錢!”
這三個字一出來,陣中頓時一靜。
很快,便有人冷笑。
“說得輕巧。”
“這幾日你們買貨買得舒服,可賬難道不用平嗎?”
“兵器、皮甲、藥材、糧食,哪樣不要錢?再這麽砸下去,便是把府庫都掀開,也撐不了太久。”
另一頭卻不急,像是早就等著這句。
“賬難看,是難看。”
“可你得先想清楚,咱們現在花出去的,到底是在花,還是在存。”
“存?”
“不錯。”
那人聲音慢了些,像在一筆一筆替人算賬。
“花城的東西,從前隻在他們自己城裏轉。現在呢?靈米、裝備、藥材、連傭兵都能往外走。你們還看不出來?”
“那地方,已經不隻是一座城了。”
“現在不壓下去,等它把周邊都串起來,再想動手,代價隻會更大。”
另一道聲音淡淡響起。
“這些道理,誰都懂。”
“可懂是一迴事,做是另一迴事。繼續砸,用不了多久咱們幾家的資金流都會被拖得發緊。”
“屆時城中若生變,你來替我們壓?”
陣裏又安靜下來。
過了幾息,纔有人開口,聲音裏帶著一點難以察覺的不耐。
“做大事,哪有不冒險的。”
“眼下這一點發緊,跟打下花城之後的收益比起來,算得了什麽?”
“他們城中的府庫、工坊、靈田、傭兵體係,哪一樣拎出來,不是大肉?”
“如今花出去的,不過是魚餌。”
“隻要花城一破,別說十倍,百倍,萬倍!都能拿迴來!”
這話說完,陣裏仍舊沒人立刻接。
片刻後,一道始終沒怎麽開口的聲音終於響起。
“打下花城……”
“說得容易。”
“你們真覺得,憑我們四城,能穩吃下它?”
這一句問得很平,陣裏的氣氛卻一下子沉了。
因為這不是泄氣。
這是所有人都在迴避,卻又始終繞不開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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