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議事廳裏瞬間靜了。
靜了不過一息。
雷烈整個人先是頓了一下。
像是心裏那團模模糊糊壓了好幾天的東西,被人一把撕開了外麵那層紙。
然後他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
是那種悶了太久,終於等來了實證,反倒先從嗓子眼裏逼出來的冷笑。
“果然。”
他緩緩坐直身子,眼神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我就說不對勁。”
“這幾座城,買兵器買皮甲的時候,一個個嘴上說得比誰都好聽,什麽防患未然,什麽以備不時之需。現在倒好,狐狸尾巴總算露出來了。”
說到這裏,他猛地轉頭看向朱葛,語氣裏那股壓了兩天的火終於頂了出來。
“軍師。”
“這迴,證據夠了吧?”
朱葛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看了他一眼。
雷烈卻根本沒等他迴應,話已經繼續往下砸了下來。
“他們還圖謀花城?”
“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
“花城如今幾乎全員職業者!青銅級兩萬!他們四座城加在一起,都未必夠咱們塞牙縫的!現在他們才剛起苗頭,心思還沒真正擰成一股繩,正是最好收拾的時候。”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在桌上一劃,動作幹脆得像是在地圖上直接抹去四個名字。
“趁現在,直接打過去!”
“斬草除根,殺雞儆猴!”
“省得以後來花城做貿易的城池越來越多,見咱們好說話,一個個都敢起這種心思。真拖下去,那才叫,養虎為患!”
屋裏沒人接話。
雷烈說完,胸口微微起伏著,目光仍舊沉沉壓在朱葛臉上。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現在,訊息有了。
四城的心思也坐實了。
總不能還說不到時候。
……
說話間,周雲踏入議事廳,
“雷部長怎麽這麽大脾氣?”
“這是要滅了誰?”
雷烈一怔,原本還繃得筆直的肩背都頓了一下。
那股火氣被周雲這麽輕輕一碰,倒是沒法繼續直衝了,隻能沉著聲音,把事情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
先是軍事部這幾日盯到的四城采購異常。
買走的,大多都是兵器、皮甲、藥材、魔獸肉這類偏軍用的東西,而且量不小,後續卻幾乎不見對外流轉。
再是沙成虎剛剛帶來的訊息。
四城確實已經起了聯合圖謀花城的心思。
雷烈說到最後,仍舊沒壓住那股勁兒。
“城主大人,末將的意思還是一樣。”
“他們既然動了這個念頭,就不能留著不管。現在打,是最省事的。”
周雲聽完,卻沒有立刻接他這句“最省事”。
他隻是坐下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案上,像是在想什麽。
雷烈等了一陣。
又等了一陣。
終於忍不住了。
“城主大人,事實都擺在眼前了,您還在想什麽?”
周雲看向雷烈,微笑道:
“我在想……秦放知道這件事,選擇告訴我們。”
“他會因此麵對什麽?”
廳中一下安靜了。
雷烈原本還在等周雲表態,一聽這話,竟愣了一下。
他沒想過這個。
王富貴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卻又沒立刻接話。
周雲的聲音仍舊不高,像隻是順著這個問題,往前又推了一步。
“他原本與四城來往不錯,如今卻站到了我們這邊,還主動把訊息遞給了花城。”
“若我們現在立刻發兵,把四城一口氣滅了。”
“那在其他城池眼裏,他又會成什麽人?”
雷烈抿了抿嘴唇。
答案並不難想。
出賣朋友,引狼入室。
哪怕秦放是對的。
哪怕四城確實先起了壞心思。
隻要花城現在動手,秦放這個名聲,便很難洗得幹淨。
周雲看了雷烈一眼,語氣仍舊溫和。
“秦放既然把這件事告訴花城,就已經先把自己放到了風口上。”
“那花城做事,就不能隻圖自己痛快。”
雷烈張了張嘴。
他原本那套“先下手為強”的想法,被這一問,生生卡住了一截。
可週雲並沒有停。
他抬眼望向廳外,頓了頓,問出了另一個問題。
“另外。”
“四座城的城主,確實有圖謀花城的心思。”
“可四座城的百姓呢?”
“那些百姓,知道自己的城主在打什麽主意嗎?”
這一句落下,廳裏的安靜便更深了。
風從門外吹進來,拂得桌角紙頁輕輕一顫。
雷烈原本還撐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他不是沒聽懂。
正因為聽懂了,才一時間說不出話。
四城的城主起了心思,這沒錯。
可四城的百姓呢?
若他們根本不知道,若他們還隻是照舊過日子,甚至還有不少人已經把花城當作更好的去處……那花城現在一旦直接發兵,最先卷進去的,又會是誰?
周雲目光重新落迴幾人身上,語氣依舊平和,卻已把整場議事的邊界先劃了出來。
“所以,不管最後怎麽做。”
“有兩條線,不能碰。”
“不能讓秦放因為幫了花城,而身敗名裂。”
“也不能讓無辜百姓,替城主的野心買單。”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才繼續道:
“在這個前提下。”
“你們有什麽想法?”
……
廳中沉默了幾息。
周雲的目光,最先落到了朱葛身上。
朱葛略作沉吟,先是看了雷烈一眼,隨即才輕輕搖了搖手中羽扇。
“部長認為可以打。”
“我其實,也持類似看法。”
雷烈眉頭一揚,剛想說什麽,便聽朱葛不緊不慢補上了後半句。
“但打之前,需要掌握足夠充分的證據。”
“否則,很容易變成不義之師,影響後續與其他城池的交往。”
雷烈一愣,隨即皺起眉頭。
“證據不是已經擺在明麵上了嗎?”
“貨物流向,軍事采購,隻進不出,再加上沙成虎帶來的訊息,這還不夠?”
朱葛聽完,卻隻是搖了搖頭。
“站在我們的角度,當然夠了。”
“可證據很多時候,不是給自己看的,是給別人看的。”
這句話一出,雷烈神情一頓。
朱葛將手邊那幾頁記錄輕輕推到桌前,語氣平穩得很。
“從我們的角度看,四城大量購入軍資,已經很說明問題。”
“可站在其他城池的角度呢?”
“一座城買些兵器皮甲,稀奇麽?不稀奇。”
“四座城湊巧在相近的時日裏買了同類的東西,說不說得過去?也說得過去。”
“再加上,他們買的,還是花城賣的。”
他說到這裏,抬眼看向雷烈,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清楚。
“我們若憑這些就發兵。”
“傳出去,天下人隻會記住一句話。”
“花城因為別人買了自己的貨,就滅了人家。”
雷烈一下子被堵住了。
先前那套從軍事上看極順的邏輯,被朱葛這麽一翻過來,立刻就變了味。
花城知道四城圖謀不軌。
可其他人未必知道。
花城知道那些軍事采購意味著什麽。
可其他人看起來,卻也隻是一筆筆再正常不過的交易。
若在這個時候動手,花城當然打得贏。
可贏歸贏。
名聲卻會先裂一道口子。
朱葛見雷烈不說話,這才緩緩把最後那句話落下。
“所以,不是不打。”
“是要讓他們自己把刀亮出來。”
“刀亮出來了,我們再動手,天下人都說不出花城半個不字。”
雷烈張了張嘴,半晌沒接上話。
不是不服。
是朱葛這番話,正好卡在了他那股火氣最難受的地方。
從花城自己的角度看,四城既然動了這個念頭,直接壓過去,當然痛快。
可若從外頭看,這一仗打出去,花城就未必還是站得最正的那一個。
他擰著眉,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敲了兩下,終究還是沒再硬頂,隻沉聲道:
“那也不能就這麽算了。”
周雲笑了笑,目光轉向王富貴,“王部長的看法呢?”
王富貴早就在旁邊憋了半天。
這會兒一聽點到自己,立刻拱了拱手,眼睛裏那點精明勁兒也跟著亮了起來。
“城主大人,要我說,若正麵動手的時機還不到,不妨先換個打法。”
周雲看著他。
“比如?”
王富貴咧嘴一笑。
“繼續貿易。”
這四個字一出,雷烈當場就炸了。
“繼續貿易?!”
他猛地扭頭看向王富貴,眉頭都豎起來了。
“我還以為你能說出什麽高招,結果你告訴我繼續賣貨?”
“這不是資敵是什麽?”
“我看你是掉錢眼裏了,隻看見眼前這點進賬,看不見後頭那把刀!”
王富貴被他吼得眼皮一翻,半點不怵,反倒把袖子一攏,直接迴嗆了過去。
“貿易的事你懂什麽?”
“現在斷,那叫不做買賣。”
“等他們離不開了再斷,那才叫做買賣!”
雷烈一愣。
王富貴卻已經越說越順,眼裏的光都快冒出來了。
“他們現在是想買,咱們就賣。”
“兵器、藥材、魔獸肉,能給的給,能換的換。讓他們先覺得,花城的貨好用,省事,劃算,離不了。等他們慢慢習慣了,自己城裏原本的路子也斷得差不多了,心裏再有點什麽缺的短的,第一個想到的都是花城。”
“到那時候,我再把這條路一抽……”
他說到這裏,伸手在半空中輕輕一劃,笑得像隻剛扒拉完算盤的老狐狸。
“他們會怎麽樣?”
“兵器補不上,藥材斷了線,魔獸肉沒了,連百姓吃習慣的東西都得跟著少上一截。城主想穩軍心,拿什麽穩?想穩民心,又拿什麽穩?”
屋裏安靜了一下。
連雷烈都沒立刻罵迴去。
因為這套法子,狠是真狠。
不是狠狠幹一刀,而是先讓人習慣,再把那口氣掐了。
到時候四城就算不想亂,也得自己從裏頭亂起來。
婉兒坐在一旁,聽到這裏,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先喂個半飽,然後突然斷奶。”
“既不耽誤賺錢,還能順手鉗住人。”
她抬眼看向王富貴,眸中笑意淺淺。
“王部長這份手段,確實高明。”
王富貴本就得意,聽婉兒這一誇,腰背都挺直了兩分,正要再說點什麽,雷烈卻已經皺著眉開口了。
“是有點意思。”
“可有個問題。”
眾人都看向他。
雷烈盯著王富貴,一字一句道:
“養到什麽時候,算養熟了?”
“萬一他們不等你養熟,就先動手呢?”
“你的貿易戰,能擋住刀嗎?”
王富貴臉上的得意頓時一滯。
這一下,屋裏安靜得更實了。
因為雷烈這一問,正好問在了死穴上。
王富貴這套法子,確實能抽筋扒骨。
可前提是,要有時間。
若四城已經按捺不住,或者被別的什麽東西一催,直接提前動手,那斷供這一刀還沒來得及真正生效,仗就已經打起來了。
王富貴張了張嘴,終究沒立刻接上。
周雲看了看他,又將目光轉向婉兒。
“婉兒怎麽看呢?”
婉兒微微坐直了些,神色倒還是柔和的。
“我也覺得,不能放任四城的城主起這種心思。”
“但若直接發兵滅城,百姓確實無辜。”
她頓了頓,才繼續道:
“所以我更傾向於,懲戒首惡,同時把那些本不該被卷進來的人,先接出來。”
雷烈被這話勾了一下,下意識追問:
“怎麽接?”
“難不成去把他們的城主抓來殺了?”
朱葛和婉兒幾乎同時笑了。
雷烈被笑得一愣,臉上有點掛不住。
“我說得不對?”
婉兒輕輕搖頭。
“也不是不對。”
“隻是沒那麽急。”
她抬起眼,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最近來花城做生意的外城人,越來越多了。”
“有些人住了幾天,就已經不太想走了。”
“我其實不需要做太多。”
“隻需要讓他們多留幾日,再去新城那邊看看。”
“看完之後,有些人自然會想留下來。”
雷烈皺著眉,聽得有點發怔。
婉兒卻還在往下說,語氣平平淡淡。
“人若自己留了下來,便會寫信迴去。”
“家裏人看了信,若不放心,多半也會來看一眼。”
“來看了,覺得這裏好,也許便不想走了。”
“人不是一下子走的。”
“可路一旦認熟了,心也就跟著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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