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低聲道:
“那總不能什麽都不做。”
“自然不能。”朱葛把那幾頁記錄重新攤開,手指在其中幾行字上輕輕一點,“繼續盯。”
“盯他們買了什麽,盯他們有沒有再買,盯他們買迴去之後,城中兵力和物資有沒有異常流動。”
“若隻是虛張聲勢,後頭總會露空。”
“若真要動手……”朱葛抬起眼,聲音輕了些,卻更沉,“那也一定會再露痕跡。”
雷烈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說完,卻沒立刻走,而是又低頭看了眼那幾頁薄薄的記錄。
紙不厚。
字也不算多。
可此刻落在他眼裏,卻像忽然有了分量。
幾座城池,幾批貨物,幾行平平無奇的記錄。
背後也許藏著的,卻是一場已經悄悄開始蓄勢的風波。
窗外,一陣操練聲忽然齊齊拔高。
“喝!”
整齊如雷,震得窗紙都輕輕一顫。
雷烈抬起頭,望著院外那些正在操練的身影,眼神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花城這段日子太順了。
順得像荒原上的風都軟了幾分。
可風軟,不代表風裏沒有刀。
而若真有人把刀藏在笑臉後頭,想朝花城遞過來……
那這把刀,最終砍到誰身上,可就未必由他們說了算了。
.................
兩天後……
五城城主再次用傳音陣進行了“群聊”。
淡白色的陣紋在桌麵上緩緩鋪開,像一圈圈安靜擴散的水波。
五道虛影先後凝聚而出,雖不如真人清晰,卻也足夠看清彼此的大致神態。
這幾日,幾城之間因為花城的買賣,聯絡明顯比先前密了不少。
一開始還隻是試探著交換些訊息。
到了現在,連傳音陣都用得熟了。
“人都到了?”
“到了。”
“秦城主倒是來得早。”
“今天沒別的事,索性先坐下了。”
幾句寒暄過後,話題很快便轉迴了正事。
仍舊是花城。
仍舊是貨。
誰又準備去進一批,誰那邊缺什麽,誰手裏的布匹、礦石、藥材能不能湊一湊,再拿去花城換下一批更實用的東西。
幾人你一句我一句,明麵上談得都很熱絡。
可這熱絡裏,終究還是和第一次去花城之前不太一樣了。
第一次,是觀望,是試探,是想看看這座突然冒出來的小城到底有幾分成色。
而這一次,在場幾位城主心裏都已經清楚,花城不是有幾分成色那麽簡單。
那是一座真正富得讓人發麻的城。
兵器、皮甲、藥材、魔獸肉、靈米……
甚至連護送的百餘名青銅級傭兵,在花城那邊都像是隨手就能拉出來的一支尋常隊伍。
正因如此,這份熱絡談到後麵,味道便一點點變了。
有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一般,輕輕笑了一聲。
“說起來。”
“花城的資源,未免也太多了些。”
幾道目光同時朝他看去。
那人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桌麵,語氣聽著仍舊像是在閑聊。
“咱們跟他們做的這些交易,對花城來說,怕也隻是九牛一毛吧?”
“真不知道,他們那座城,到底是怎麽養出來的。”
這句話一落,陣中氣氛便微微一頓。
像是有人輕輕撥了一下琴絃。
沒發出太重的聲,可餘音卻一下子蕩開了。
另一位城主很快便接上,笑意也掛在臉上。
“要說沒點想法,那自然是假的。”
“像花城這樣的小城,偏偏藏著這麽厚的家底,說不好奇,那纔是騙人。”
第三位城主也笑著點頭。
“是啊。”
“大家都是人。”
“看見這種事,心裏多少有點念頭,不也正常麽?”
這幾句話,一句比一句輕。
輕得像風。
可那風從傳音陣裏吹出來時,秦放卻慢慢抬起了眼。
他從頭到尾聽著,神色都沒什麽變化。
直到此刻,才終於開口。
“想法歸想法。”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平淡。
可一出口,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笑意,還是不自覺收了幾分。
秦放坐在那裏,臉上看不出喜怒,隻緩緩道:
“做事的,終歸是人。”
這話不長。
可話裏的意思,卻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有想法,可以。
可真要把想法變成行動,就得先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那個能做事的人。
陣中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幾位城主便都先後笑著應和起來。
“秦城主說的是。”
“不錯,想歸想,做歸做,總不能什麽念頭一起來,就真撲上去。”
“還是得穩一些。”
“哈哈,秦城主向來穩重,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最合適不過。”
幾人一邊附和,一邊又順勢把話題往迴帶,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繼續談起了下一批要去花城換些什麽東西。
秦放也沒再多說。
隻是聽著,偶爾應上一句。
直到這一輪事情差不多議定完,他才淡淡開口:
“既然如此,今日便先到這裏吧。”
幾人自無不可,紛紛點頭。
“也好。”
“那便先散了。”
“下次再議。”
陣紋微微一閃。
秦放的虛影最先淡去。
整個人像一滴墨落迴水裏,悄無聲息便從傳音陣中退了出去。
而就在他離開之後,原本已該結束的傳音陣,卻並沒有立刻熄滅。
另外四位城主,依舊留在陣中。
桌上的淡白陣光靜靜流轉著,將幾人的臉映得有些發冷。
先前那層浮在麵上的客氣與笑意,也一點點從他們臉上退了下去。
最先開口的,仍是先前那個提起“花城資源太多”的城主。
隻是此刻,他的聲音已完全沒了方纔那種閑談般的鬆弛。
“看來,秦城主跟我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啊。”
另一人冷笑了一聲。
“我看,他是去了一趟花城,膽子反倒越來越小了。”
“不是膽子小。”第三人慢悠悠道,“是被花城那點東西鎮住了。見了真家底,心裏先虛了,自然什麽都不敢碰。”
“他以前不也這樣?”又有人接過話,語氣裏帶著點不屑,“向來穩是穩,可說到底,也從沒膽大過。”
陣中一時靜了靜。
緊接著,最先說話那人點了點頭,淡聲道:
“無所謂。”
“少他一個,也不礙事。”
“該做的事,照樣做。”
“隻要他不搗亂。”
有人聞言,扯了扯嘴角。
“那他若真要搗亂呢?”
這話一出,陣中幾人的神情都沒怎麽變。
片刻後,纔有人淡淡迴了一句:
“那就連他一起收拾了。”
話音不重。
卻像一塊冰,落進了已經徹底冷下來的陣光裏。
傳音陣無聲運轉著。
四人彼此看了一眼,都沒再說什麽。
很多話,說到這個份上,其實已經夠了。
再往下,便不是在陣裏能講清的了。
很快,最後一道陣紋也輕輕暗了下去。
屋內重新歸於安靜。
……
而另一邊。
秦放退出傳音陣後,卻並未如先前那樣立刻起身離開。
他仍舊坐在原位,手指輕輕搭在桌案邊緣,一下一下,極輕地敲著。
方纔那幾人的話,他都聽見了。
聽見了表麵的笑。
也聽見了笑後頭那點沒壓幹淨的意味。
屋裏沒有旁人。
安靜得隻剩下他的呼吸聲。
過了片刻,秦放才緩緩抬起頭,眼裏最後那點遲疑,也像是終於落了地。
“來人。”
門外很快有人應聲而入。
“城主大人。”
秦放起身,拂了拂袖口,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波瀾。
“去通知內政總長、商貿部部長、沙成虎將軍,還有城中幾位主事。”
“議事堂議事。”
那人一怔,隨即立刻低頭。
“是!”
腳步聲很快遠去。
秦放站在屋中,望向窗外漸漸沉下來的天色,神色安靜得很。
風從窗縫裏吹進來,帶著一點傍晚的涼意。
而他眼底那點本還搖擺著的東西,也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定了下來。
............
人來得很快。
內政總長孫謙最先到,進門時腳步還有些急,顯然是被秦放那句“立刻議事”催得不輕。
緊隨其後的,是商貿部部長趙義,手裏甚至還夾著一本沒來得及放下的賬冊。
再後頭,便是沙成虎與幾位城中主事。
眾人進門之後,彼此看了看,臉上神色各異。
有人隱隱猜到了什麽。
也有人還不太確定,隻覺得這場議事來得有些突然。
可等所有人都到齊之後,秦放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隻站在主位前,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去,安靜得很。
這一安靜,反倒讓堂中的氣氛一點點壓了下來。
趙義原本還想先問一句“城主大人,出了什麽事”,可話到嘴邊,見秦放那副神情,竟也下意識嚥了迴去。
終於,秦放開口了。
“之前商議的那件事。”
他聲音不高,也沒有刻意壓著什麽情緒,平平穩穩的,卻一下子就讓堂中幾人的神色變了。
商議過的那件事。
他們自然都知道指的是什麽。
不是別的,正是花城與另外四城之間,該怎麽選。
這幾日,隨著花城那批貨實打實落進涸陽城,又隨著幾城之間來往越發頻繁,這件事其實早就被擺上桌麵不止一次了。隻是一直沒有真正定下來。
因為再往前走一步,就不是做買賣那麽簡單了。
而是站隊。
是要把涸陽城今後的路,押到哪一邊去。
秦放看著眾人,繼續道:
“現在,我覺得該有個結果了。”
屋裏頓時更靜了。
堂中幾人彼此交換了一下目光,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秦放沒給他們太多緩衝,抬起手,往自己左側指了指。
“選花城的。”
“左邊。”
說完,他又往右邊示意了一下。
“選另外四城的。”
“右邊。”
簡簡單單兩句話。
沒有分析利弊,沒有長篇鋪墊,也沒有逼誰表態。
可正因為這樣,反倒比任何說辭都更直接。
一時間,議事堂裏沒有人動。
孫謙先是皺了皺眉,像是還想再確認什麽。
可抬眼看見秦放那平靜得近乎沒有波瀾的臉時,他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麽也沒問,幹脆一拱手,轉身站到了左邊。
趙義幾乎是緊跟著就動了。
他動作比孫謙還快,甚至連半點猶豫都沒有,抱著賬冊就往左邊一站,站定之後,還順手把賬冊往懷裏一夾,像是生怕慢一步似的。
那批貨都進府庫了。
靈米都快把他眼睛晃瞎了。
讓他這時候去站什麽四城?
做夢呢?
幾位主事彼此看了看,也都陸續邁步,往左邊站去。
腳步聲很輕,一聲接一聲。
很快,左邊的人便多了起來。
秦放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神色始終沒什麽變化,像是對這樣的結果早就心裏有數。
直到最後,堂中隻剩下沙成虎還站在原地沒動。
幾人的目光不由都落到了他身上。
沙成虎抬頭看了看秦放,又看了看左右兩邊,臉上的表情倒不是猶豫,更像是有點憋悶。
憋悶自己居然成了最後一個。
片刻後,他猛地一抱拳,悶聲道:
“末將自然也選花城。”
說完,抬腿便往左邊走去。
隻是走了兩步,他又忽然停下,迴過頭來,皺著眉補了一句:
“那四城看著就不像什麽好東西。”
“真要讓我跟他們站一邊,我心裏不踏實。”
這話一出,堂中原本有些沉著的氣氛,反倒一下子鬆動了幾分。
趙義沒忍住,嘴角一抽。
“沙將軍,這種時候,話倒也不必說得這麽直。”
沙成虎哼了一聲。
“我就這意思。”
“再直點我也說得出來。”
秦放聽著,終於笑了。
不算太明顯,可那點笑意一出來,整間議事堂裏的氣氛便像是終於落了地。
他點了點頭。
“好。”
隻有一個字。
卻已足夠。
沒有人站在右邊。
一個也沒有。
秦放對此沒有半點意外,像是這個答案,本就該是如此。
他目光掃過站在左邊的眾人,停頓片刻,才緩緩開口:
“既然如此。”
“那就去花城跑一趟吧。”
這句話一出來,幾人神色同時一凝。
孫謙最先反應過來。
“城主大人的意思是……”
秦放看著他,語氣依舊很平。
“意思是,既然我們已經做了選擇,那就不能隻在自己屋裏點頭。”
“這件事,總得讓花城知道。”
“也總得讓他們知道,涸陽城不是搖擺不定,更不是想兩頭占便宜。”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
“這趟過去,不為買貨。”
“隻為遞個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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