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傭兵端起酒碗,剛喝一口,便咂了咂嘴,笑了。
“酒一般。”
“但這頓吃得舒坦。”
旁邊立刻有人接上:
“廢話,人家就差把咱們當親爹供起來了,能不舒坦嗎?”
“也別這麽說。”另一人哈哈一笑,“親爹哪有咱們這待遇。”
“有道理!”
眾人頓時一陣鬨笑。
涸陽城這邊的人聽不太懂他們在樂什麽,卻也跟著賠笑,場麵反而更熱鬧了。
那名雷虎機動隊的年輕隊長坐在人群裏,手裏拎著酒碗,抬眼看了看四周這份熱騰騰的人氣,心裏也不由有些感慨。
涸陽城的條件,確實比不上花城。
可人情味,也是真的濃。
……
這一頓酒菜,從中午一直吃到天色微微偏斜。
秦放原本還想著,既然人都來了,不如索性把他們留下小住幾日,也算盡一盡地主之誼。
於是酒過半巡,他便笑著開口:
“諸位若不嫌棄,不如就在涸陽城住上幾天。”
“城中地方雖然不大,但總還能騰出些像樣的院子。”
“也讓我再陪諸位好好喝幾頓。”
那年輕隊長聞言,看了眼天色,卻是搖了搖頭。
“秦城主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不過,留就不留了。”
“時間不早了。”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對啊,還得迴家做飯呢。”
“俺也一樣,我家裏那口子估計還等著我迴去燒火。”
又有個高壯傭兵一拍大腿,滿臉認真:
“我那一百畝地,婆娘一個人忙不過來。
出來這一趟已經耽誤半天了,再不迴去,明天秧苗都得罵我。”
這一句話,把秦放都聽愣了。
“……你說什麽?”
那傭兵理所當然地迴道:
“種地啊。”
“家裏一百畝,平時都是我跟婆娘一起弄的。”
旁邊幾名涸陽城官員聽得眼皮直跳。
青銅級傭兵。
迴家做飯。
還要耕地。
這幾句話湊在一起,簡直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荒誕。
偏偏那群花城傭兵自己一點都不覺得哪裏不對,反而一個個都很自然,像“打完護送任務迴家種地”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子。
秦放一時竟不知該笑還是該歎,最後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罷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強留了。”
“不過酒菜你們總得吃飽喝足再走。”
“那是自然!”有人樂道,“不吃飽哪有力氣迴去耕地。”
又是一陣笑。
等到天色再往下落了落,花城傭兵們也終於起身,準備啟程返程。
秦放親自將他們送到城門前。
這一次,城門上下再沒人敢亂來,反而都站得筆直,連神情都比先前恭敬了許多。
秦放先命人將一隻沉甸甸的大箱子抬了上來。
“這裏麵,是一萬兩千金幣。”
“貨款。”
他說著,看向那年輕隊長,鄭重抱了抱拳。
“還請諸位替我轉交給王富貴王部長。”
“並代秦某帶一句話。”
“多謝他的信任,讓我能先拿貨,再付錢。”
年輕隊長收下那隻箱子,也鄭重抱拳。
“好。”
“這話一定帶到。”
秦放點了點頭,隨後又從身邊取過另一隻小些的錢袋,遞了過去。
“這是諸位一路護送的酬勞。”
“辛苦大家了。”
年輕隊長低頭看也沒看,便順手接過,掛在了腰間。
那動作自然得很,像隻是收下一件尋常不過的小東西。
“秦城主客氣了。”
“以後若還有需要,盡管來花城傭兵工會掛單。”
“隻要榜上掛出來,總有人接。”
秦放聽得心裏一動,隨即笑著點頭。
“好。”
“有這句話,秦某就放心了。”
眾傭兵也不再多留,紛紛翻身上馬,或重新整理車隊。
很快,那支百餘人的花城護送隊便在一陣甲葉輕響與馬蹄聲中,緩緩離開了涸陽城。
秦放站在城門前,看著他們越走越遠,直到隊伍在荒野盡頭漸漸縮成一線,這才收迴目光。
而他身旁,趙部長已經憋了一路。
等人一走遠,他終於還是沒忍住,試探著湊上前來,小聲問了一句:
“城主大人……”
“剛才那個小錢袋,下官若沒看錯的話,裏頭裝的……應該就是您出發前帶去花城的那十枚金幣備用金吧?”
秦放點頭。
“對。”
“這筆錢,也記到賬上。”
“算護送酬勞。”
趙部長原本隻是想確認一下,可一聽這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十枚金幣……”
他下意識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即開始掰起手指。
十枚金幣。
也就是一千銀幣。
而剛才那支護送隊,滿打滿算,一百多個青銅級傭兵。
他掰著掰著,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再然後,整張臉都一點一點僵住了。
“一千銀幣……”
“分到一百多人頭上……”
“那豈不是……”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都變了調。
“平均每個人,連十個銀幣都不到?!”
旁邊幾名官員原本還沒反應過來,一聽這話,也都齊刷刷呆住了。
十個銀幣都不到。
那是什麽概念?
那可是青銅級傭兵!
放在涸陽城,別說請一百多個青銅級護送一路,便是單獨請一個青銅級職業者出手一次,價格都遠不止這個數。
可花城那邊,一百多個青銅級傭兵,護送這麽長一支車隊,走了這麽遠的路,最後收下的酬勞,攤到每個人頭上,竟還不到十個銀幣?
趙部長站在原地,手指還維持著掰算的動作,半天沒放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吸了口氣,轉頭看向花城傭兵離去的方向,眼神裏已經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近乎恍惚的發木。
“這花城……”
“到底是個什麽地方啊?”
..................
三天後。
花城,軍事部。
屋裏不算吵,甚至可以說很安靜。
長案上攤著幾份剛送來的記錄,有商貿部那邊轉過來的貨物流向,也有傭兵工會順手收迴來的路上訊息,零零碎碎,乍一看沒什麽特別,都是些尋常字眼。
哪座城又來了車隊。
哪座城這次買了多少皮甲兵器。
哪座城又追加了一批藥材和魔獸肉。
窗外隱約還能聽見操練聲,一陣一陣傳進來,沉而不亂。
雷烈坐在案邊,粗大的手指翻過最上頭那幾頁紙,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看到最後,幹脆把其中一份抽了出來,遞向了對麵。
“軍師。”
朱葛正低頭在另一張圖紙上寫著什麽,聞聲抬手接過,目光一掃,動作便停了下來。
紙上記得很簡單。
清河城,購黑鐵級製式皮甲三百套、長刀二百柄、輕弓八十張、箭矢若幹。
烈風城,購青銅級兵器一批、黑鐵級兵器大批、皮料與甲片若幹。
南昌城,購魔獸肉、藥材、兵器。
楓葉城,購皮甲、刀兵、弓具、療傷藥。
再往下翻,還有第二批、第三批的補錄。
朱葛看完之後,沒立刻說話,隻是把那幾頁紙慢慢合上,收到了手邊。
雷烈見他這反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忍了片刻,到底還是沒忍住。
“軍師。”
“嗯?”
“我有點想不明白。”雷烈身子微微前傾,壓著嗓子道,“貨咱們都已經賣給他們了,後麵他們要不要再和別的城池做交易,買去的東西又往哪裏使,這些事……咱們還盯著幹什麽?”
“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他說這話時,語氣裏倒沒什麽不滿,更多的是困惑。
在他看來,買賣歸買賣。
貨出手了,銀子進賬了,那這筆交易就算結束了。
後麵旁人怎麽折騰,是旁人的事。
朱葛聽完,卻隻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像是想到了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完全想透。
他抬手,輕輕點了點手邊那幾頁記錄。
“我倒也希望,是多此一舉。”
雷烈神情一頓。
他跟朱葛相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聽這話,立刻便覺出點不對來。
“軍師……”他眼神微沉,“你是不是發現什麽了?”
朱葛沒有立刻迴答。
他滾動輪椅來到窗邊,朝外頭看了一眼。
院中幾名傳令兵匆匆來去,再遠一些,練兵場那邊正有成排的傭兵在操演陣列。
日光落在甲葉上,一片細碎反光,亮得很安穩。
朱葛看了片刻,才道:
“現在還說不好。”
“隻是這五座城池,除了涸陽城之外,其他四座城池,從我們這裏買走的東西,大多都跟軍事有關。”
“量不小,總價值也都不低。”
“買了這麽多,卻幾乎看不見他們賣出什麽。至少,明麵上沒有。”
他說到這裏,迴頭看向雷烈。
“你不覺得,這種事該留意一下嗎?”
雷烈皺了皺眉,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想了想。
兵器,皮甲,箭矢,療傷藥,甚至還有魔獸肉。
這些東西零零總總地拆開看,好像隻是尋常采購。
可若都往一處堆……
那味道就不一樣了。
雷烈沉吟片刻,緩緩道:
“都是跟軍事有關的物資……”
“或許……他們是想對某座城池發動戰爭?”
朱葛笑了一下。
“這是必然的。”
“這種程度的準備,已經不單單是城中自治了。”
他說得很平靜。
可正因為平靜,反倒讓人心裏更沉。
雷烈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忍不住又往深處想了一層。
“那他們會對誰動手?”
“附近城池?”他皺著眉頭,“還是……彼此之間?”
朱葛沒有直接答。
他走迴桌邊,順手拿起那幾頁記錄,重新翻了一遍,像是在看上麵的字,又像是在順著那些字往更遠處推。
“向周邊動手,是最可能的選擇。”
“近,兵力調動方便,後勤壓力也小。若真打起來,贏了能順勢吞並,輸了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部長以為,哪座城最有可能成為他們的目標呢?”
“這我哪知道。”雷烈扯了扯嘴角。
“我跟他們也就這陣子剛打上交道,認都沒認熟。要說誰和誰有舊仇,誰又盯上了誰,我哪猜得出來。”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又順著朱葛的話繼續往下想。
“不過確實像軍師說的,他們必然會優先朝周邊下手……”
朱葛點了點頭。
“是啊。”
“而恰好。”
他語氣依舊溫和,聲音也不高,可那後半句話落下來時,卻像一根針,悄無聲息紮進了屋裏的安靜裏。
“花城,也是他們的周邊城池之一。”
屋裏一下靜了。
外頭操練的聲音還在。
風從窗縫裏灌進來,輕輕掀動桌角那張記錄紙,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雷烈原本還隻是皺眉,這一下,眼神卻陡然變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胸口都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那還等什麽?”
“必須得立刻稟明城主大人!”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起身就要往外走。
朱葛卻抬手攔了一下。
“不著急。”
雷烈腳步一頓,迴頭看他。
“軍師,這還不急?”
“若他們真把主意打到花城頭上……”
“那也是‘若’。”朱葛看著他,語氣仍舊很穩,“現在還沒有定論。我們手裏隻有貨物流向,能看出苗頭,卻還算不上證據。”
“貿然報上去,容易擾亂人心。”
雷烈眉頭擰得死緊,站在原地沒動。
他當然知道朱葛說得有道理。
可一想到四座城池都在暗中備戰,而花城很可能也在他們盤算之中,他心裏那根弦就怎麽也鬆不下來。
朱葛見他這副樣子,倒是笑了。
“再說了。”
“就算真有人打花城的主意……”他頓了頓,望向城主府的方向,眼中笑意微深,“城主大人,應該也早就有預案了才對。”
雷烈一怔。
他順著朱葛的目光望過去,神情慢慢頓住。
是了。
若說別人或許還會被這點風吹草動打個措手不及。
可週雲不會。
從傭兵工會成立,到監察部建立,到天地一心,再到對外通商、開放委托,花城這一路走來,看似是順勢而為,可真迴頭看,每一步其實都踩得極穩。
像早就把後頭會來的風雨,一並算進去了。
想到這裏,雷烈那股猛然竄起來的急火,總算稍稍壓下去一點。
但壓下去,不代表真的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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