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說得極真誠,沒有半點虛套。
那名年輕隊長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便笑了。
“秦城主客氣了,這本就是我們接下的委托。”
“委托歸委托,人情歸人情。”秦放擺了擺手,笑意更深,“花城條件好,我涸陽城自然比不了。要說拿出什麽稀罕東西來招待諸位,我也不敢誇這個口。”
“不過……”
他頓了一下,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城池,語氣裏多了幾分難得放開的豪氣。
“幾壇好酒,秦某還是拿得出來的。”
“而且到了這一畝三分地上,說句不客氣的,那就是我說了算。”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幾名花城傭兵彼此對視了一眼,臉上的神情都鬆快了幾分。
先前一路上,他們對這位涸陽城城主的印象就已不差。
做事果斷,出手也幹脆,最重要的是眼光夠準,敢買,敢押,還不小家子氣。
現在眼看都到了自家城門口了,他第一反應不是趕緊把貨接進去,而是先想著請他們喝酒,這份意思,自然讓人聽得舒服。
年輕隊長咧嘴笑道:
“秦城主都這麽說了,那我們可就真不客氣了。”
“對嘛!”旁邊立刻有人接話,“我們這一路風吹日曬的,喝幾壇酒不過分吧?”
“不過分,怎麽會過分。”秦放哈哈一笑,“等進了城,管夠!”
車隊裏的氣氛一時比先前更鬆了幾分。
甲葉輕響,車輪滾滾,連那百餘名一路沉穩得近乎板正的花城傭兵,此刻眉宇間都隱隱帶上了點笑意。
可就在眾人說笑之間。
前方那座已經越來越近的城門,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摩擦聲。
“嘎吱……”
“嘎吱嘎吱……”
聲音低啞刺耳,像兩塊厚重的鐵石正在緩緩咬合。
秦放臉上的笑意,頓時一僵。
他猛地抬頭。
隻見前方那原本敞開的涸陽城城門,竟然正在一點點合攏。
兩側守軍來迴奔走,城頭上人影攢動,連平時架在垛口後方的弓弩都被推了出來,寒光一片,直直壓向了他們這支車隊。
車隊裏的笑聲,也戛然而止。
幾名花城傭兵下意識抬頭,看向前方城牆,眉頭同時皺了起來。
秦放的臉色,當場就沉了。
他剛才那句“到了這一畝三分地,就是我說了算”,話音彷彿還在耳邊打轉,結果下一刻,自家城門就在眼前開始關。
這一下,簡直像是一記結結實實的巴掌,反手抽到了他自己臉上。
下一瞬,城頭上陡然傳來一聲大喝:
“城下何人!”
“竟敢犯我涸陽城地界!”
聲音滾滾傳下,震得城門前的空氣都跟著一蕩。
秦放額角青筋都輕輕跳了一下。
他猛地一夾馬腹,策馬上前,抬頭便喝:
“沙成虎!”
“你在幹什麽!”
這一嗓子吼上去,城頭上明顯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個披甲持刀的魁梧將領猛地探出身來,往下定睛一看,臉色當場就變了。
“城……城主大人?!”
那將領眼睛都睜大了,像是根本沒想到會在這種陣仗裏看見秦放,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可也就是這一下之後,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臉色“刷”地又白了幾分,低呼一聲:
“不好!”
“城主大人被挾持了!”
此話一出,城頭上頓時一陣騷動。
旁邊幾名守軍的手立刻按上了兵器,原本隻是架起來的弓弩,也瞬間壓低了角度。
而城下的秦放,臉色已經徹底黑了。
城頭上,沙成虎一邊強作鎮定,一邊拚命朝秦放擠眉弄眼,左眼眨一下,右眼又抽一下,嘴角還極其隱蔽地往一邊撇了撇。
那動作若放在平時,簡直滑稽得像是在抽風。
可秦放一眼就看懂了。
這是他們早年定下的暗號。
若他在外被人挾持,不得已要騙開城門,便以此做示警。
城上看見暗號,就絕不開門,反而立刻備戰。
問題是……
他現在壓根就沒被挾持!
秦放看著城頭上那張又緊張又鄭重、偏偏還帶著幾分“城主大人您撐住我懂您意思”的臉,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你擠什麽眼!”
“你給我把臉收迴去!”
這一聲吼得比先前還響。
城頭上的沙成虎都被吼得縮了一下脖子。
秦放黑著臉,抬手一指身旁那群花城傭兵。
“看清楚了!”
“我沒被挾持!”
“這些都是花城的朋友,是一路護送本城主迴來的!”
車隊後方,幾支同行迴來的使者也終於忍不住了,紛紛跟著喊了起來。
“開門!”
“快開門吧!”
“真是自己人!”
“別胡思亂想了!”
“人家一路護送迴來,你們把城門關上算怎麽迴事!”
城頭上的守軍們麵麵相覷。
沙成虎也死死盯著下方,先看秦放,再看那支隊伍,又看那些大車,越看越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若真是挾持,確實不太像。
秦放騎在馬上,罵人的中氣十足,臉漲得發黑,那副惱火勁兒一看就是真的。
而周圍那群花城傭兵,雖然一個個氣勢驚人,但神色都很平靜,既沒有挾持人的兇相,也沒有半點劍拔弩張的意思。
再看那些同行的使者,一個個也都好端端的,雖然表情複雜了點,可身上並無傷痕,喊話時也都自然得很。
最重要的是……
城主大人罵人的樣子,實在太像真的了。
沙成虎又盯著看了幾眼,心裏的那點緊繃,終於一點一點鬆了下來。
他遲疑著嚥了口唾沫,試探著問:
“城主大人……當真沒事?”
秦放氣笑了。
“你看我像有事?”
“再不開門,我看你就要有事了!”
城頭上頓時安靜了一下。
片刻後,沙成虎猛地迴頭大喝:
“開門!”
“快開門!”
“都把弓弩給我收起來!快!”
“嘎吱——”
剛剛才合攏到一半的厚重城門,又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兩側重新開啟。
城下,秦放沉著一張臉,半晌都沒說話。
而車隊旁邊,那名年輕的花城傭兵隊長看了看重新開啟的城門,又看了看秦放的臉色,到底還是沒忍住,偏過頭低低咳了一聲。
像是在憋笑。
旁邊幾名花城傭兵也都紛紛移開目光,嘴角壓了又壓。
秦放自然看見了。
他臉色更黑了一分,可黑著黑著,自己也有點繃不住了。
最終隻能抬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氣。
“讓諸位見笑了。”
他迴頭衝花城眾人拱了拱手,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城小,膽子也小。”
“不過諸位放心,進了城,這迴絕不會再出岔子了。”
................
城門重新開啟之後,車隊終於緩緩入城。
可城門開了,氣氛卻並沒有因此鬆下來。
沙成虎親自帶著人守在門洞兩側,腰背繃得筆直,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一會兒掃過秦放,一會兒掃過那些分列車隊兩側的花城傭兵,神情緊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不止是他。
周圍的涸陽城守軍,也幾乎個個如此。
有人喉結滾動了一下,死死攥著兵器不放。
有人看著那一身身花城製式輕甲,眼皮直跳。
還有人明明已經聽見城主和幾位使者都反複說過,這些人是一路護送車隊迴來的朋友,可等真看著這一百多名青銅級職業者從眼前走過時,心裏還是止不住地發緊。
沒辦法。
壓迫感太強了。
整個涸陽城上上下下,纔有幾個青銅級職業者?
平日裏但凡出一個,都足夠被人高看一眼。
結果今天倒好,一下子進來一百多個。
而且還不是那種東拚西湊、氣息虛浮的青銅級。
這些花城傭兵步伐整齊,眼神沉穩,刀弓甲具無一不齊,走在長車兩側時,根本不像護送商隊,倒像是一支隨時能拔刀平推過去的精銳戰陣。
別說現在城門已經開了。
就算城門關著,真要正麵對上,沙成虎心裏都一點底沒有。
他站在城門口,越看越心驚,額頭上不知不覺竟沁出了一層細汗。
然而,車隊一點一點往裏行,預想中的任何意外都沒有發生。
那些花城傭兵別說拔刀了,連腳步都沒亂一下。
有人隻是抬頭看看涸陽城的城牆,有人偏頭瞧兩眼街邊探頭探腦的城民,還有人望著街角那間冒著熱氣的餅鋪,多看了兩眼,像是在琢磨這城裏的吃食味道如何。
沙成虎盯了一路。
盯到最後,自己都覺得有些尷尬了。
人家是真沒半點惡意。
反倒顯得他們這邊,像一群草木皆兵的驚弓之鳥。
等最後一輛大車也穩穩駛過城門,沙成虎那口一直懸在嗓子眼的氣,
才終於慢慢落迴去幾分。
而秦放這時,也總算徹底放鬆下來。
先前被關城門的那點火氣,隨著車隊順利入城,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迴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長長的車隊,臉上重新有了笑意,轉頭便朝前來迎接的一名中年男子招了招手。
“孫大人。”
那中年男子快步上前,拱手行禮。
“城主大人。”
此人正是涸陽城內政總長,孫謙。
後頭還跟著商貿部部長、府庫官和幾名聞訊趕來的主事。
秦放點了點頭,先抬手朝旁邊那群花城傭兵示意了一下。
“先別忙別的。”
“這些都是花城來的朋友,一路護送我和這批貨迴來,辛苦得很。你立刻讓人去安排,城裏最好的酒菜先上,騰個寬敞地方出來,好好招待,別怠慢了。”
孫謙一怔,下意識看了眼那群氣勢懾人的花城傭兵,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不過他到底是內政總長,反應極快,立刻低頭應道:
“是,下官這就去辦。”
秦放又補了一句:
“酒要好,菜也要足。別摳摳搜搜的,讓人笑話。”
旁邊商貿部部長聞言,嘴角輕輕抽了抽,似乎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花城那邊幾名傭兵聽見這話,彼此對視一眼,神色都更鬆快了些。
那名年輕隊長更是直接抱拳笑道:
“秦城主夠意思。”
“好說。”秦放心情正好,抬手一擺,“諸位先進城歇著,今日一定讓大家喝盡興。”
……
等到花城傭兵被請去安置,長車暫時停進內城空場,周圍聞訊趕來的城中官員和百姓也越聚越多,整個場麵纔算真正熱鬧起來。
秦放翻身下馬,活動了下有些發酸的肩膀,隨即轉頭看向商貿部部長。
“老趙。”
那留著短須、身形微胖的中年人連忙上前。
“城主大人。”
“去府庫。”秦放語氣很平常,像隻是吩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把錢取出來。”
趙部長愣了一下。
“取錢?”
“對。”秦放點頭,“買了這麽一大批貨,錢還沒給。”
趙部長原本還沒當迴事,順口便問了一句:
“要取多少?”
秦放略一沉吟,報了個數。
“一萬兩千金幣。”
話音落下,周圍一下靜了。
剛剛還在低聲議論的人群,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掐住了嗓子,齊齊沒了聲。
趙部長更是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多……多少?”
秦放看了他一眼。
“一萬兩千金幣。”
這次他咬字清楚,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下一刻,趙部長的臉都變了。
“一萬兩千金幣?!”
他的聲音直接拔高了一截,連尾音都變了調。
“城主大人,您……您這是買了什麽迴來?!”
旁邊幾名府庫官也是一陣頭皮發麻,彼此對望一眼,神色都不太對了。
一萬兩千金幣。
這是什麽概念?
那不是一筆普通買賣。
那幾乎就是整座涸陽城十年稅收才能慢慢攢下來的數目!
趙部長這下是真急了,連禮數都顧不上太多了,往前湊了兩步,壓著聲音卻壓不住裏麵的發顫:
“城主大人,下官不是質疑您……可這麽大一筆錢,您總得先跟商貿部通個氣吧?”
“這到底買了些什麽?什麽樣的買賣,能做到這個地步?”
“花城那邊……沒坑您吧?”
這話已經說得很克製了。
說得再直白些,幾乎就是在問:城主大人,您是不是讓人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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