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傭兵們從工會大廳魚貫而出的時候,每支小隊的最前麵都多了一樣東西。
一杆旗。
木杆,頂端綁著一麵布旗,不大,約莫三尺見方,底色是花城緋紅裝備的那種暗紅,正中間一個大字——
花。
字是雷烈寫的,不算好看,但筆畫很重,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傭兵們扛著旗從街上走過的時候,路邊的百姓紛紛停下來看。
“這是什麽?”
“旗啊。花城的旗。”
“喲!像正規軍似的!”
“比正規軍威風!”
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孩子追著旗跑了一段路。
有了這杆旗,傭兵們的腰桿子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此時周雲站在城主府院子裏,正跟暖暖說什麽,聽到街上的動靜,走到門口看了一眼。
一支支小隊從城主府門前經過,暗紅色的旗幟在晨風裏抖開,“花”字迎著光,顏色很正。
周雲看了一會兒,笑了。
“這旗是誰設計的?”
暖暖搖頭。
周雲轉頭看了看,正好雷烈從街角拐出來,大步朝這邊走。
他是來送傭兵出城的,路過城主府門口的時候看到周雲站在門口,腳步一頓,然後硬著頭皮走了過來。
“城主大人。”
他行了一禮,站得筆直,但表情有點緊。
周雲看著他:“旗是你的主意?”
雷烈的喉結動了一下。
“迴城主大人——旗是末將設計的,讓各隊背旗出城,也是末將的決定。”
他沒有解釋理由。
該說的話他想了一夜,但真到了周雲麵前,又覺得不需要解釋那麽多。
做了就是做了。
周雲露出溫和的笑意:
“很好,很威風。”
雷烈繃了一夜的脊背,這一下才鬆了。
……
背旗出城,感覺確實不一樣。
旗幟在荒原的風裏很顯眼。
暗紅色的布在灰黃色的枯草和岩石之間格外紮眼,老遠就能看到。
有少數傭兵覺得別扭——“跟豎了個靶子似的。”
大家立刻不樂意了。
“瞎說什麽呢?”
“這叫氣勢!氣勢懂嗎?”
“就是!多威風啊!”
……
好不容易爭取到扛旗資格的人更是把旗杆往肩上一扛,昂著頭走在最前麵,步子比誰都大。
第一波魔獸很快就遭遇了。
跟前幾天沒什麽區別——魔狼露頭,被圍上去,幾息之內解決。
但不一樣的是,這次打完之後,旗幟還在原地插著,布麵上濺了幾滴狼血,在風裏獵獵作響。
傭兵們扛著獵物往迴走的時候,路上碰到了幾個零散的獵人。
那幾個獵人看到這支隊伍——三百多人,裝備統一,拖著一地魔狼屍體,最前麵一杆旗,上麵一個“花”字——愣了好幾息,然後……默默讓到了路邊。
目光裏有驚訝,有畏懼,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隊伍走過之後,有個獵人小聲問同伴:“花城?哪個花城?”
“沒聽過。”
“裝備很不錯啊……。”
“別看了,咱惹不起。”
“隨便一個人都是職業者,該不會是哪座下級城派出來訓練的吧?”
“很有可能!”
……
三百多人的隊伍從他們麵前走過,旗在最前麵,獵物在後麵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走了很遠之後,扛旗的那個傭兵忽然迴頭看了一眼。
看到那幾個獵人還站在路邊,沒動。
他咧嘴笑了。
……
但這一天並不全是痛快的。
下午的時候,一支兩百人的傭兵隊伍在一處礦脈遭遇了另一座城的采礦隊。
對方大約四百人,其中職業者近百,其餘是普通礦工。
花城傭兵到的時候,對方還沒開始采——之前這片區域有魔獸盤踞,他們不敢靠近。
花城傭兵前兩天把附近的魔獸清了個幹淨,今天過來正準備采礦。
結果兩支隊伍在礦脈入口撞上了。
對方的護衛隊長騎著馬,居高臨下地看著花城傭兵,語氣很衝。
“你們是什麽人?這是我們清河城的礦脈!”
花城這支隊伍的領隊是個三十出頭的壯漢,扛著大劍,聞言皺了皺眉。
“清河城?”
“對!這座礦山方圓二十裏,都是清河城的地盤!你們是哪來?敢在這兒動土?”
領隊聞言,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
他身後的傭兵們也都停下了動作,表情不善。
野隊。
這個詞……可是刺耳得很!
領隊深吸了一口氣,本能地想要用實力說話。
畢竟,對方氣勢逼人,一副不讓步就要動手的樣子。
至於打不打得過?
當然打得過!毫無懸念!
對麵那近百個職業者氣息浮淺,裝備也參差不齊。
他這兩百人全是黑鐵級,裝備統一。
兩邊相比,不論是質量、還是數量,都是他們具備碾壓性的優勢。
對方或許覺得他們距離本城近,有恃無恐。
但自己的實力自己清楚,真要打起來,對方未必等得到支援。
可是……他腦子裏閃過的第二個念頭,卻立馬壓住了第一個念頭。
那就是……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是什麽樣的人?
廢除斬殺線、分發靈米、收容流民……
隻要有眼睛的,都清楚,城主大人不喜歡殺伐。
所以……如果他們在外麵跟人打起來,傳迴城裏,城主大人會怎麽想?
會不會覺得傭兵工會是個麻煩?
會不會覺得自己放他們出來是個錯誤?
又會不會……讓城主大人感到失望?
這麽想著……領隊的手從劍柄上鬆開了。
“……算了。”
他轉過頭,對身後的傭兵說了兩個字。
“走吧。”
傭兵們愣住了。
“隊長?”
“走。”
領隊沒有解釋,拔腳就走。
傭兵們的表情很難看。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著牙,有人迴頭狠狠瞪了對麵一眼。
但沒有人留下來。
看著領隊有些沉重的背影,他們的眼神迅速轉變,似乎也想通了什麽。
於是他們跟著領隊,默默離開了礦脈。
身後,清河城護衛隊長的笑聲,不大,但在風裏聽得清清楚楚。
“哼。還花城呢。”
每個人都聽到了。
但沒人迴頭。
……
那天傍晚,迴城的傭兵隊伍比往常安靜。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堵。
胸口堵著一團東西,上不去下不來。
今天一天下來,好幾支隊伍都遇到了類似的情況。
不是隻有礦脈,藥田也是。
有的城池態度比清河城還惡劣,直接罵花城傭兵是“強盜”“土匪”,有的甚至亮了刀,擺出要動手的架勢。
花城傭兵全都忍了。
嘴倒是還了,可資源全都讓了,沒有爆發衝突。
然而,迴到傭兵工會的時候,大廳裏的氣氛跟前兩天完全不一樣。
前幾天是嘻嘻哈哈、爭先恐後、比誰殺得多。
今天則是沉默。
有人把獵物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來,悶聲不吭。
有人靠在牆上,抱著胳膊,臉色陰沉。
沒有人吵,沒有人鬧,但大廳裏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像暴風雨來之前的沉悶。
雷烈看在眼裏,什麽都沒說。
他知道發生了什麽——今天迴來的十四支遭遇外城軍隊的隊伍,每一支他都單獨問了,情況都差不多。
但他能說什麽?
他自己又何嚐不憋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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