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天下來,好幾支隊伍都遇到了類似的情況。
不是隻有礦脈,藥田也是。
有的城池態度比清河城還惡劣,直接罵花城傭兵是“強盜”“土匪”,有的甚至亮了刀,擺出要動手的架勢。
花城傭兵全都忍了。
嘴倒是還了,可資源全都讓了,沒有爆發衝突。
然而,迴到傭兵工會的時候,大廳裏的氣氛跟前兩天完全不一樣。
前幾天是嘻嘻哈哈、爭先恐後、比誰殺得多。
今天則是沉默。
有人把獵物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來,悶聲不吭。
有人靠在牆上,抱著胳膊,臉色陰沉。
沒有人吵,沒有人鬧,但大廳裏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像暴風雨來之前的沉悶。
雷烈看在眼裏,什麽都沒說。
他知道發生了什麽——今天迴來的十四支遭遇外城軍隊的隊伍,每一支他都單獨問了,情況都差不多。
但他能說什麽?
他自己又何嚐不憋得慌?
……
城主府。
周雲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手裏端著一杯茶,靜靜地聽完了商幼君的匯報。
良久之後,他把茶放下,歎道:“倒是我讓他們難做了……”
……
第二天一早。
傭兵工會大廳,照常擠滿了人。
但今天的氣氛跟昨天一樣沉。
傭兵們雖然來了,武器也帶了,可臉上看不到前幾天的那種勁頭。
有人在低聲說話。
“今天還是讓著他們嗎?”
“不讓又能怎麽樣?如果發生衝突,不是給城主大人惹麻煩?”
“嗯……”
……
正說著,大廳外麵突然安靜了。
然後安靜從外麵傳到裏麵,像水波一樣一層一層地擴散開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門口,發現周雲正站在那裏。
他很少來傭兵工會。
成立那天來過一次,之後就沒來過了。
今天他穿得很隨意,沒有穿正裝。
大廳裏鴉雀無聲。
周雲走進來,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
那些臉上有疲憊,有沉悶,有壓抑,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忐忑——就好像做錯了事的孩子看到家長來了。
他笑了笑,語氣很隨意,像在閑聊。
“聽說你們這幾天在外麵遇到了其他城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一個憋得快要炸開的氣球。
“哢嚓”一聲,破了。
“城主大人!他們欺負人!”
第一個聲音從角落裏冒出來,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他們說礦脈是他們的!明明是無主的!”
“還罵我們是強盜!”
“有個城的護衛隊長,當著我們的麵拔刀!”
“我們都讓了!礦也讓了,藥也讓了!”
“他們那態度——就好像我們去偷了他們家東西似的!”
“明明是我們先到的!魔獸也是我們清的!憑什麽——”
……
七嘴八舌,越說越激動,越說聲音越大。
大廳裏的沉悶像被掀了蓋子,所有人的委屈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但說著說著,聲音又漸漸低了下來。
因為他們想起了一件事。
一個壯漢撓了撓頭,聲音悶悶的。
“但是……城主大人,我們沒跟他們起衝突。”
旁邊幾個人連忙點頭。
“對!一次都沒有!”
“我們絕對不惹事!”
“沒錯!不給城主大人添麻煩!”
……
他們看著周雲的表情,像是在等一句“做得好”。
或者至少,等一句“我知道了”。
周雲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三四萬傭兵,能擠進大廳的隻有一小部分,外麵還站了一大片。
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我們知道分寸,我們會忍。
周雲笑了。
但這次的笑跟剛纔不一樣。
剛纔是隨意的笑。
這次是溫和的、認真的、帶著一點心疼的笑。
“辛苦你們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大廳裏安靜得隻聽得到呼吸,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傭兵們的目光頓時劇烈波動起來。
“城主大人……”
“沒有!都是應該的!”
“您快別這麽說,一點都不辛苦!真的!”
“是啊!一點小事罷了!”
……
但周雲沒有停。
“不過——”
所有人的呼吸同時輕了。
周雲的目光緩緩掃過去。
“以後別這樣了。”
"看到你們不開心,我也一樣會不開心。"
聽到這句話,大廳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撥動了。
“所以……遵從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記住。”
“咱們花城,不欺負人。”
“但也絕不軟弱。”
……
大廳沒有立刻爆發出歡呼。
安靜了好幾息。
但那幾息裏,每個人身上都在發生變化——肩膀展開了,胸膛挺起來了,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武器。
那團悶在胸口的東西沒有消散,而是被點燃了。
不是怒火,是底氣。
然後有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遵命!”
聲音很大,像是從胸腔裏砸出來的。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遵命!!”
“遵命!!!”
聲浪從大廳裏滾到外麵,站在街上的傭兵不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麽,但那股氣勢傳染了過來,也跟著喊了起來。
周雲站在人群中間,被震得耳朵嗡嗡響。
他笑著搖了搖頭,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走出大廳的時候,身後的喊聲還在響。
暖暖在大廳外麵等著,看到周雲出來,小跑著跟上。
“城主大人,您說的那些話……”
“嗯?”
“他們聽了好像很高興。”
周雲笑了笑,沒說話。
暖暖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那……他們以後在外麵還遇到那種人,可以……不讓了嗎?”
“當然。”周雲的語氣很平和,“讓是對,不讓,也是對。”
……
這一天,花城的傭兵出城之後,不一樣了。
不是兇了,是定了。
以前出城是“出去打獵”,今天出城是“出去做事”。
背上的旗在風裏獵獵作響,每個人的步子都比昨天重,但比昨天穩。
第一支遇到外城爭端的隊伍是東北方向的一支三百人小隊。
他們在一片藥田附近碰上了鄰城的采集隊,對方大約兩百人,護衛隊領頭的一看到花城的旗,臉上就帶了冷意。
“又是你們。”
花城領隊這次沒有握劍柄,隻是雙手抱臂,站在原地。
“這片藥田我們先到的,你們後到的。”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挑釁,也沒有退讓,“藥田是無主的。我們采我們的,你們采你們的。如果你們願意,我們可以分開區域,各采各的,互不幹涉。”
對方的護衛隊長冷笑了一聲。
“分?憑什麽我們要跟你們分?這塊地本來就是——”
“無主之地。”花城領隊打斷了他,語氣還是很平,“你說它是你們的,契書呢?如果沒有,那大家都是一樣的。先到先得,公平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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