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萬傭兵,八十二支隊伍,每天在花城周邊幾十裏的範圍內大規模活動。
這個動靜,不是“不報名號”就能藏住的。
今天沒人追問,不代表明天沒人來查。
今天是擦肩而過,不代表明天不會堵路。
花城的傭兵是什麽人?
從哪來的?
背後是哪座城?
這些問題一旦被問到,要麽撒謊,要麽坦白。
撒謊不可能永遠撒下去。
坦白——
雷烈看著地圖上那十四個紅點,沉默了很久。
他把地圖捲起來,滅了燈,往外走。
去找城主大人。
……
夜風很涼。
雷烈走在通往城主府的路上,腳步比昨天慢。
昨天是急,不知道怎麽開口但急著要去。
今天不急,是沉。腦子裏全是那十四個紅點,翻來覆去地想,想不出一個幹淨利落的解法。
藏?藏不住。
躲?躲不起。
正麵表明身份?那就等於告訴所有周邊城池,花城有三四萬職業者在城外活動。這個資訊一旦傳開——
他不敢想。
也不是不敢。是想了之後,覺得自己做不了這個決定。
所以還是得找城主大人。
他歎了口氣,低著頭繼續走。
“喲!”
一個聲音突然從路邊冒出來,把他嚇了一跳。
雷烈猛地停住腳步,手下意識地按上刀柄,扭頭一看——
王富貴半靠在路邊一棵通靈小建木的樹幹上,手裏捧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著他。
“又要去麻煩城主大人啊?”
雷烈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怎麽知道?”
“嗨!”王富貴用茶杯朝城主府的方向比了比,“昨天你就打我眼前經過了,我跟你打招呼你都沒反應。今天又走這條路,又是這副要死要活的表情——我要是猜不到,我這個商貿部部長也別當了。”
“……昨天有嗎?”
“有沒有的不重要。”王富貴喝了口茶,“重要的是——別去了。”
雷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什麽意思?”
“我說別去麻煩城主大人了,區區小事。”
雷烈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冷哼了一聲。
“你一個管商貿的,知道我在想什麽?”
王富貴被他這語氣逗笑了,茶杯往嘴邊一湊,嗤地笑了一聲。
“不就是咱花城傭兵跟別城正規軍撞上了嗎?我都聽說了。早晚的事。”
雷烈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件事傳得這麽快。
“你怎麽——”
“三四萬人出城,迴來往路上一坐就開始吹牛,半個花城都知道了。”王富貴擺了擺手,“這有什麽好藏的?”
雷烈沉著臉:“這是軍事上的問題,不是你該過問的。”
“哦?”王富貴挑了一下眉,慢悠悠地說,“我要是跟你說,這事跟我商貿部有關係呢?”
“胡言亂語。”
王富貴也不惱,反而往樹幹上又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今天一天下來,府庫爆了。你知道吧?”
雷烈當然知道。
光是魔獸材料就堆了半個廣場。
“你覺得我這個商貿部部長,需不需要解決這個問題?”
“這跟前麵說的有什麽關係?”
王富貴笑了,但這一次笑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調侃,是一種胸有成竹的篤定。
“要不說你不懂商道呢。”他晃了晃茶杯,“具體的我也懶得跟你解釋,你聽不進去。我就給你一個建議——”
他看著雷烈,收了笑。
“讓花城傭兵以後出去的時候,背上我花城的旗。”
雷烈愣了一瞬。
然後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簡直胡鬧。”他的聲音壓低了,“這樣做隻會招惹麻煩。”
“麻煩?”王富貴歪了一下頭。
“你知道背旗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所有人都知道花城有三四萬職業者在外麵活動。周邊城池又會怎麽看?樹大招風……”
“嘖嘖嘖!”
王富貴連嘖了三聲,打斷了他。
雷烈的話卡在了嘴邊。
王富貴把茶杯放下,從樹幹上直起身來。他的笑容徹底收了,看著雷烈的眼神認真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整個花城,對花城力量最不信任的,竟然是你這個軍事部部長。”
雷烈的呼吸頓了一下。
王富貴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
“也罷。我話說完了。怎麽做決定是你的事。”
他彎腰拎起茶杯,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
“我隻提醒你一句——你身為軍事部部長,責任,你得擔。”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迴頭補了一句。
“氣魄,你也不能輸。”
說完走了。
腳步聲在夜色裏漸漸遠去,連個迴頭都沒有。
……
雷烈站在原地。
王富貴的話在他腦子裏反複翻滾。
“對花城力量最不信任的,竟然是你這個軍事部部長。”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找不到詞。
他不是不信任花城的力量。
他比誰都清楚花城有多強——十四萬職業者,三四萬傭兵,全員黑鐵裝備,編隊協作能力遠超周邊任何城池。
他是訓兵的人,這些兵是他練出來的,他怎麽可能不信?
但他依舊擔憂。
擔憂什麽呢?
未知嗎?
他說不上來。
如果因為一麵旗,把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吸過來——
然後呢?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路。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城主府的方向。
又看了一眼王富貴離去的方向。
最後,他轉身,往自己住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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