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走。
領隊趴在岩石後麵,一動不動,耳朵貼著地麵,感受著震動的頻率。
越來越近了。
不是路過,是朝這個方向來的。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的地形——左邊是山穀裂縫,能藏人但藏不住一百個人。
右邊是矮灌木叢,遮不住身形;身後是他們來時的路,空曠無遮擋。
前方,甲冑碰撞的聲音已經清晰可聞了。
領隊做了一個判斷。
藏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岩石後麵慢慢站起來,右手按在刀柄上,但沒有拔刀。
身後的隊員看到他站起來,也陸續跟著起身。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的手都按在武器上,但同樣沒有人拔出來。
……
正規軍出現在視野裏的時候,比百人小隊預想的更近。
大約三百步。
千人的佇列沿著一條淺穀緩緩行進,前方有斥候散開,兩翼有騎兵遊弋。
旗幟在暮色中舒展著,黑底紅紋,看不清具體的紋章。
斥候最先發現了百人小隊。
一聲短促的哨音響起,千人佇列的行軍速度驟然放緩,前排的士兵下意識地收緊了陣型。
百人小隊和千人正規軍就這麽隔著三百步,對上了。
……
對麵派了一個人出來。
騎馬,單人,沒有舉武器,但手擱在劍柄上——標準的警戒姿態。
那人走到百步距離停下,目光在百人小隊身上掃了一圈。
他看到的東西讓他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一百個人,清一色黑鐵級緋紅係列裝備,樣式完全統一。
每個人身上要麽扛著魔狼屍體,要麽用繩子拖著。
有人扛了兩隻,有人拖了三隻,地上拖出的血痕從遠處一直延伸過來。
魔狼。
那個軍官看著那些灰色的屍體,眼神冷了一瞬。
然後他的目光從魔狼移到人身上,開始打量——裝備、體格、站姿、手按武器的方式、隊形的鬆緊程度。
他看了大概五六息的工夫。
表情慢慢變了。
冷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之後的平和,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
“喲。”他開口了,語氣比預想的隨意,“真巧。”
領隊沒動,手按在刀柄上,不緊不鬆。
“我們也是來打魔狼的。”軍官用馬鞭指了指百人小隊拖著的那些屍體,笑了笑,“結果被你們先打了。”
領隊沒有立刻接話。
他在看。
軍官背後的千人佇列已經停下了。
隔著三百步的距離,看不太清每個人的麵孔,但能看清裝備和氣質。
大部分士兵穿的甲冑參差不齊,有皮甲有布甲,少數幾個穿著製式鐵甲,但也都不是什麽好貨。
武器更雜——長槍短刀弓箭混編,連統一的規格都沒有。
職業者不多。
領隊大致掃了一遍,憑氣息判斷,整支千人隊伍裏有靈力波動的不超過四十人,而且大部分都是黑鐵級低階。
剩下的九百多人,是普通士兵。
領隊心裏的那根弦鬆了一點點。
他的隊伍一百人,全員黑鐵級職業者,裝備統一,剛剛打完一場。
對麵一千人,職業者不到百人,裝備稀爛。
真要打起來,誰怕誰還不一定呢!
底氣一足,說話就硬了。
“魔狼是我們打的。”領隊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無主之物,先到者得。”
軍官挑了一下眉,沒有反駁。
“當然。”他點了點頭,語氣很平,“你們打的,自然歸你們。”
領隊盯著他看了兩息,確認對方沒有糾纏的意思,才接著說了一句。
“而且,你們要真是來打魔狼的,怎麽這時候才行動?天都快黑了。”
“趁天黑打突然襲擊。”軍官笑著答了一句,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不是所有人都有你們這個實力大白天正麵清剿的。”
這話聽著像誇獎,但領隊沒有接。
軍官收了笑,目光變得認真了一些。
“隻是——你們是從哪裏來的?這一帶我走了不少趟,沒見過你們。”
領隊沉默了一息。
“沒見過不正常嗎?”
軍官眨了一下眼。
領隊的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相逢何必曾相識。還有事嗎?沒事的話,就此別過。”
說完他轉身,對隊伍一揮手。
百人小隊動了,拖著魔狼屍體,頭也不迴地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武器沒有收,但也沒有拔。
軍官騎在馬上,看著他們的背影。
一百個人,裝備統一,步伐整齊,拖著幾十隻魔狼,在暮色裏走成了一條線。
他沒有追。
也沒有攔。
隻是看著。
直到那條線消失在荒原的起伏之間。
身後有人策馬靠上來。
“大人,要不要——”
“不用。”軍官搖了搖頭,“迴去。”
他勒轉馬頭,最後看了一眼百人小隊消失的方向。
不知道在想什麽。
……
花城。
傭兵工會大廳。
天已經完全黑了。
八十二支隊伍的複命陸陸續續地完成了。
戰果比昨天更好——礦石、靈藥、各類魔獸屍體堆滿了東城門外的空地,暖暖已經來看過兩趟了,每趟來臉上的笑容都比上一趟更大,最後一趟甚至帶了幾個文書來現場清點。
但雷烈的注意力不在戰果上。
因為八十二支隊伍裏,有十四支都匯報了同一件事。
遭遇正規軍。
十四支,十四個方向,十四支規模不等的正規軍。
最小的幾百人,最大的兩千人。
旗號各不相同——黑底紅紋的、藍底白邊的、純灰色的,至少來自四五座不同的城池。
雷烈讓每一支遭遇正規軍的小隊單獨留下來,逐一問了詳細情況。
每支小隊說的都差不多:對方看到花城傭兵的裝備和魔狼收獲,先冷後平。
試探性地問了來曆,花城傭兵沒報名號,含糊過去了。
雙方沒有衝突,各自散開。
雷烈一支一支地聽完,一支一支地在地圖上標注遭遇地點。
十四個紅點散落在花城周邊四十到八十裏的範圍內,幾乎覆蓋了所有方向。
花城傭兵,機靈,沒有一個報出花城的名號。
但雷烈知道——紙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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