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裏的人越聽越安靜。
最開始是認真聽,後來是震驚,再後來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是害怕,是服氣。
這也太神了!
地方說得這麽具體也就算了——礦山多高、魔獸多少隻、靈藥多少株,有零有整,說得就跟親眼去看過一樣。
雷烈昨天明明還說十裏之外沒有摸排過,今天一早就能把方圓幾十裏的情報報得這麽詳細?
一夜之間?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密密麻麻的標注,又看了一眼雷烈沉穩得像座山一樣的臉,在心裏嚥了口唾沫。
雷部長到底什麽時候去探的?
……
八十二道任務分派完畢。
傭兵們按照各自領到的任務自發編隊,從傭兵工會魚貫而出,湧向東城門。
跟昨天不一樣。
昨天是一窩蜂。所有人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出去,像開了閘的洪水,熱鬧是熱鬧,但亂。
今天是八十二條線。
每支隊伍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標、自己的人數。
出了東城門之後,隊伍像扇麵一樣散開,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前進。
有人往東北走,有人往正東走,有人往東南走。
遠遠望去,像是花城伸出了八十二根手指,同時觸向城外的各個位置。
隊伍裏的氣氛跟昨天也不一樣。
昨天是純粹的興奮和衝動,不知道前麵有什麽,但管它呢,衝就完了。
今天多了一樣東西——方向感。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兒,要做什麽,目標有多大,大概要花多久。
這種感覺跟昨天的一窩蜂比起來,踏實了太多。
“雷部長說沿著河穀走三十裏就能看到礦山,你信嗎?”
“走著看唄。”
“我覺得懸,三十裏?他怎麽知道的?”
“管他怎麽知道的,邊走邊看唄!”
“也是。”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隊伍裏有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嗯??”
前麵的人也停了。
河穀盡頭,一座灰白色的石山矗立在那裏。
不高不矮,棱角分明,山體表麵隱隱有暗銀色的光澤——那是鐵礦石特有的反光。
有人呆呆地看了兩眼,然後下意識地抬頭目測了一下山的高度。
四百多米……確實差不多。
“他真來過?”
……
正東方向,四十五裏外的山坳裏。
千人隊伍抵達的時候,遠遠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腥臭味。
領隊舉手示意隊伍停下,自己帶了兩個刺客先行探查。
一刻鍾後迴來,臉色有點怪。
“找到了。”
“魔熊?”
“嗯。”領隊嚥了口唾沫,“大的跟牛犢子似的,一窩全在山坳裏。我數了——”
他頓了一下。
“一百零四隻。一隻不多,一隻不少。”
隊伍安靜了。
然後有人小聲感慨:“雷部長……好長的眼睛!”
……
東南方向的采集隊伍到了穀地之後,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
碧絲草長在穀底的溪流兩岸,一簇一簇的,葉片呈半透明的碧綠色,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靈光。
領隊讓人數了一遍。
四千一百五十一株。
“……”
數完的人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默默把數字報給了領隊。
領隊也沉默了。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隊伍說了一句話。
“別問了。完成任務,迴去複命。”
……
傍晚。
八十二支隊伍陸續返迴花城。
采礦隊帶迴了滿滿幾大車黑鐵礦石。
狩獵隊帶迴了一百零四隻魔熊的屍體——骨頭比魔狼的粗三倍,皮毛厚實得像鐵甲,但沒有一隻能扛住千人青銅級隊伍的集火。
采集隊帶迴了四千一百五十一株碧絲草,一株沒少,一株沒壞。
其餘的隊伍也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務。
礦石的數量、魔獸的數量、靈藥的數量,全部對得上。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傭兵工會大廳裏,複命的隊伍排成了長龍。
每一支隊伍匯報完畢之後,都會出現短暫的沉默——不是因為不滿意,恰恰相反,是因為太滿意了,滿意到不知道該說什麽。
雷烈坐在那裏,麵色沉穩,逐一聽完每支隊伍的匯報,逐一在地圖上做標記。
沒有人再問他是怎麽知道的。
問不問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雷部長說有,就一定有。
雷部長說多少,就一定是多少。
這種信任不是空話喊出來的,是一天之內用八十二道任務砸出來的。
……
西北方向,七十裏外。
百人小隊完成了勘探任務,領隊正在清點人數,準備原路返迴。
“都到齊了,撤——”
話沒說完,一隻手從側麵伸過來,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隊裏的刺客。
刺客沒有說話,隻是抬起另一隻手,指了一個方向。
領隊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西北方向的地平線上,有一條線在移動。
很遠,但很長。
那不是魔獸。
魔獸不會排成線。
領隊眯起眼睛,靈力灌注雙目,視野拉遠了幾分。
甲冑。
旗幟。
統一的行軍節奏,統一的佇列間距。
黑底紅紋的旗號在風中展開,一麵接一麵,從隊首延伸到看不到頭的位置。
正規軍。
至少一千人。
領隊的呼吸停了半拍。
花城方圓七十裏內,不應該有任何城池的正規軍。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壓低了身子,同時右手往下一揮——這是他們隊內的暗號,意思是“全體蹲下,禁聲”。
百人小隊的反應很快。
幾乎是在他手勢落下的同時,所有人都壓低了身形,朝著最近的掩體移動。
有人貼著岩壁,有人蹲進了灌木叢,有人直接趴在了一道淺溝裏。
刺客們動作最快,已經散到了外圍,在暗處盯著那支軍隊移動的方向。
沒有人說話。
風從荒原上吹過來,帶著遠處隱隱約約的金屬碰撞聲——那是甲冑和武器在行軍中發出的聲響。
領隊趴在一塊岩石後麵,額頭貼著冰涼的石麵,心跳砸在胸口裏,一下一下的。
那支軍隊的行進方向……
他不確定。
但他不敢賭。
領隊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刺客,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不動。”
刺客點了一下頭。
百人小隊趴在荒原的褶皺裏,像一群屏住呼吸的蟄伏獸,一動不動。
遠處,黑底紅紋的旗幟在暮色中緩緩移動,像一條沉默的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