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婉兒身邊走過。
婉兒沒有動,也沒有迴頭。
她就站在原地,抱著冊子,目光落在周雲走過後留在地上的腳印上。
鐵山看了婉兒一眼,又看了一眼周雲走進城門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說,跟了上去。
王富貴搓了搓手,看看婉兒,又看看城門,猶豫了一下,也小跑著追了上去。
婉兒是最後一個動的。
她低下頭,抱緊冊子,跟上隊伍。
風從城門外吹進來,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向前揚起。
……
花城。深夜。
周雲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
一縷月光從窗縫裏擠進來,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隨著外麵的樹影輕輕晃動。
他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然後坐了起來,穿上鞋,推門出去。
暖暖守在門外的廊下,聽到動靜立刻站起身:“城主大人……”
“睡不著,出去走走。”周雲朝她笑了一下,“不用跟著。”
暖暖張了張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裏,攥緊了手裏的外袍,到底沒有追上去。
……
夜風很涼。
周雲沿著田埂慢慢往前走,腳下的土有些鬆軟,靴底踩上去會微微陷進去,帶著泥土特有的潮濕氣息。
兩側的田地裏,靈米秧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綠色,一株一株排列得整整齊齊,葉尖上掛著露珠。
遠處的小建木黑黢黢地立著,高大的樹冠在夜空下像一把撐開的傘,樹屋的視窗透出零星暖黃的光點。
田裏有蟲鳴,細細碎碎,此起彼伏。
周雲深吸了一口氣。
泥土的味道。莊稼的味道。活著的味道。
他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腳下的田埂拐了個彎,再往前,已經到了花城邊緣。
白虎族的田地。
周雲的腳步慢了下來。
月光把這片田照得很清楚。
和身後那些泛著銀綠的靈田不同,這裏的顏色明顯發暗,像是蒙上了一層灰。
他蹲下身。
手指撥開最近的一株秧苗,捏住葉片輕輕一搓。
葉片發脆,邊緣捲曲,輕輕一碰就碎了。
枯了。
周雲的手指頓住。
他又撥開旁邊幾株,一株,兩株,三株。
全是一樣。
葉片幹枯,根部發黃,有的已經徹底倒伏在地,像是被人從根上抽幹了水分。
他慢慢站起身,目光從腳下的枯苗上移開,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樹屋。
月光下,樹屋的門都開著。
開得很大,像一張張沉默的嘴。
裏麵是黑的,看不見任何東西。
周雲走過去。
一間,兩間,三間。
每一間的門都敞著,每一間裏麵都是空的。
地上還留著白虎族生活過的痕跡,爪印,掉落的白色毛發,啃了一半的骨頭。
可白虎不見了。
全走了。
周雲站在最後一間空樹屋門口,手撐著門框,沒有動。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投進空蕩蕩的屋裏。
“城主大人!”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雷烈和鐵山一前一後趕了過來。
雷烈跑得快,鐵山跟在後麵,喘著粗氣。
“您怎麽一個人跑到這兒來了?”雷烈皺著眉,“暖暖說您……”
他的話忽然斷住。
因為他看見了那些敞開的門,也看見了門裏的空。
鐵山也看見了。
周雲轉過身,看著鐵山,
“鐵老,白虎族呢?”
鐵山愣了一下,目光從空樹屋掃到枯死的秧苗上,又掃迴來,臉上的困惑一點點變成了不解。
“不見了?不對啊……”他下意識撓了撓後腦勺,聲音裏滿是意外,“它們跟我們一起吃的晚飯啊!”
周雲沒有再問。
他沉默了幾息,轉身往迴走。
“備馬。”
雷烈一怔:“城主大人,您剛迴來,身體……”
“備馬。”
還是那兩個字。
語氣沒變,音量沒變。
可雷烈把後半句話嚥了迴去。
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
上一次聽見,是在天道戰場上。
……
馬幾乎是被周雲逼著往前跑的。
不是平穩的賓士,而是玩命。
韁繩勒得太緊,馬嘴角都泛出了絲絲白沫,四蹄在月光下刨得飛快,蹄鐵砸在石路上,不時迸出零星火星。
周雲伏在馬背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風灌進嘴裏,灌進鼻腔,嗆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可他沒有減速。手指攥著韁繩,指節發白,整條手臂都繃得發緊。
快一點。
再快一點。
腦子裏隻剩這一個念頭。
沒有理由,沒有邏輯,隻有快。
枯掉的秧苗,空蕩蕩的樹屋,敞開的門,這些畫麵和幾個時辰前橫七豎八倒在街上的屍體攪在一起,翻來覆去,怎麽都分不開。
他知道這不是同一件事。
可他分不清了。
馬跑了很久。
久到周雲覺得整個世界隻剩下風聲和蹄聲,月亮懸在頭頂,像是一直沒有動過。
然後,他看見了。
地平線盡頭,一團團銀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下緩緩移動。
周雲猛地收緊韁繩。
馬吃痛,前蹄高高揚起,嘶鳴一聲,在原地打了個轉才勉強停住。
他翻身下馬時,腿又軟了一下。
可這一次,他沒有摔倒。
他扶住馬鞍,穩住身體,然後鬆開手,朝白虎族的方向走過去。
走了兩步,變成快步。
快步又變成小跑。
白虎族停了下來。
最外圍的幾隻成年白虎轉過頭,低低嗚嚥了一聲。
小白虎從隊伍前方折迴來,一瘸一拐,速度不快,方向卻很準。
它徑直朝周雲走來。
兩個影子在月光下越來越近。
小白虎在五六步外停下,仰頭看著他。
周雲也停住了。
“秧苗枯了。”
周雲開口了,聲音不重,像是在陳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小白虎的身體僵了一下。
它低下頭,耳朵慢慢耷拉下來。
“是……我們。”
聲音比上次更澀,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裏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我們的血……金主肅殺……留下,會……害死莊稼。”
它抬起頭,月光落在眼睛裏,亮得發顫。
“不想……害你們。”
周雲看著它,沒有說話。
小白虎的嘴唇輕輕抖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怎麽都笑不出來。
“走了,對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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