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
風很大。
灰色的天壓得很低,雲層像一塊濕透的布,沉甸甸地墜著,隨時都會掉下來。
周雲站在垛口旁邊,兩手撐在城牆上。
不是憑欄遠眺的姿態,是撐著才能站穩的姿態。
他的臉色灰白,嘴唇幹裂,眼睛裏全是血絲。
身後響起輪子碾過磚麵的聲音。
雷烈推著朱葛的輪椅,緩緩走上來。
朱葛示意停下。
輪椅停在周雲身側兩步遠的位置。
朱葛沒有說話。
雷烈也沒有說話。
風從城牆外麵吹上來,把三個人的衣袍和頭發吹向同一個方向。
很久。
久到雷烈覺得時間已經不走了。
周雲的嘴唇動了。
“如果我早幾天出征……”
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裏漏出來的氣,不像是在對誰說話,更像是在問自己。
“一切,會不會不同?”
停了一下。
“如果我再快一點……”
又停了一下,更久。
“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朱葛目視前方,目光落在灰色天際線的盡頭。
他的聲音也很輕,和周雲一樣輕,像是兩個人在用隻有彼此才能聽見的音量對話。
“再早,救不了必死之人。”
“再快,擋不住必落之刀。”
風把這兩句話吹散了。
沉默重新落下來,比剛才更重。
雷烈站在兩人身後,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他看著周雲的背影——那個背影比他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單薄——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忍不住了。
“城主大人……”
周雲轉過頭來。
雷烈的聲音卡在了嗓子裏。
因為周雲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強撐,就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眼睛裏的血絲還在,臉上的灰白還在,幹裂的嘴唇還在,但他就是在笑。
“我,沒錯。”
三個字。
說完他轉過身,從城牆上走了下去。
灰色的天空下,他的身影一步一步遠去。
風把他的衣袍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個瘦削的、單薄的輪廓。
雷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朱葛也在看。
扇子擱在膝蓋上,沒有搖。
......................
不知道多遠的地方。
一片荒原上,五百騎在月色下疾馳。
馬蹄聲悶沉沉地砸在幹裂的土地上,揚起的灰塵被夜風扯成一條灰白色的長尾巴,拖在隊伍身後。
王帥騎在最前麵。
他忽然勒了一下韁繩,速度沒減,隻是偏過頭,迴望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很遠的天際線上,什麽都看不見。
沒有火光,沒有城牆的輪廓,什麽都沒有。
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這一次,青城敗了。”
聲音被風撕碎了大半,但身後半個馬身的老刀聽得清清楚楚。
王帥收迴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燒。不是悲,不是悔,是一團被壓到最底下、還沒燒起來的火。
“但我,沒有敗!”
他猛地一夾馬腹。
“駕!”
老刀沉默了一瞬。
風灌進他的領口,灌進那道從眉角到下巴的舊疤裏,涼得發疼。
他不知道青城發生了什麽,不知道那些留在城裏的人怎麽樣了。
王帥隻說了一句“城主之位有德者居之,暫且讓給他,我會迴來”,然後帶著他和五百人連夜出發。
猶豫片刻……
“駕!”
老刀夾緊馬腹,跟了上去。
五百騎消失在夜色裏。
……
青城燃起了大火。
不是從一處燒起來的,是同時從城池的四個方向點燃的。
火舌沿著街道蔓延,舔上屋簷,卷過門窗,木質的房梁在高溫中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濃煙衝上夜空,映著底下的火光,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暗紅色。
這是周雲下的令。
不能就地掩埋。
黑石散滲透了青城的水源和土壤,如果隻是掩埋屍體,毒素會隨著雨水擴散,荼毒這一整片土地。
隻有火。
隻有把一切都燒幹淨,才能阻止黑石散繼續蔓延。
城外的高坡上,周雲站在那裏,看著火光。
風從城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味和熱浪,把他的頭發吹得往後飄。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雷烈站在他身後,想說什麽,張了張嘴,沒出聲。
朱葛的輪椅停在更遠一點的位置,扇子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片火海裏,一動不動。
周雲從懷裏取出那枚黑色的城主印。
青城的城主印。
他從沈青鬆手裏拿到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拇指在印麵上輕輕蹭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手,整條手臂向後拉滿,像擲標槍一樣,把城主印朝著火海奮力擲了出去。
城主印在空中翻滾了幾圈,火光在它的表麵閃了一下,然後墜入火海,消失不見了。
周雲的手臂垂下來。
他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片火。
然後轉身走了。
沒有迴頭。
……
花城。
東城門。
婉兒站在城門口,手裏抱著一摞冊子,跟出發時一樣。
王富貴站在她旁邊,兩手背在身後,腳底下難得沒有倒換重心。
鐵山抱著胳膊杵在另一邊,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沉。
他們已經等了很久了。
遠處的地平線上,先是出現了一條黑線。
然後黑線變寬,變厚,馬蹄聲和腳步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大軍迴來了。
婉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越過最前方的周雲,落在他身後的雷烈和朱葛身上。
雷烈騎在馬上,目視前方,麵無表情。
但他的下頜線繃得太緊了,咬肌的輪廓都凸了出來。
朱葛坐在輪椅上,扇子擱在膝蓋上。
婉兒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後收了迴來。
她的手指在冊子封麵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嘴唇剛要張開——
“婉兒!”
周雲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帶著笑意。
他騎在馬上,朝城門口的幾個人揮了揮手,笑容在夕陽裏看得清清楚楚。
“鐵山!王部長!都在啊!”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大步朝他們走過來。
“辛苦了,花城沒出什麽事吧?”
婉兒看著他的笑容,嘴巴合上了。
她準備好的所有話,在看到那個笑容的一瞬間,全部堵在了喉嚨裏。
王富貴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話:“沒……沒出什麽事,城裏一切正常……”
“那就好。”周雲笑著點頭,“走,進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