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懷裏摸出一顆紫玉琉璃果。
鉑金級的靈果在掌心散發著溫潤的熒光,他把果子塞進馬嘴裏,手掌貼著馬的脖頸,輕輕拍了拍。
“馬兒馬兒,快一點。”
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再快一點。”
馬吞下靈果,打了一個響鼻,四蹄猛地發力,速度陡然拔高了一截。
風灌進周雲的領口,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身後一萬人沉默地跟著,沒有人說話,隻有甲葉碰撞聲和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悶雷一樣滾過曠野。
天色越來越暗。
不是因為天晚了,是雲層在壓下來。灰色的、厚重的雲把天空封得嚴嚴實實,連月光都透不下來。
風越來越急,裹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前方出現了一群魔獸。
十幾隻黑鐵級的魔狼蹲在路中間,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字排開。
周雲沒有減速。
馬徑直撞了過去。
魔狼們來不及反應,被馬匹和緊隨其後的一萬人碾過,連慘叫都被踩碎在腳步聲裏。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了更大的一群。
上百隻魔獸盤踞在一處低窪地帶,看到大軍逼近,齊刷刷地豎起背上的骨刺。
周雲拍了一下馬頸。
馬沒有轉向。
一萬人的鐵流直直撞進獸群,像一把刀切進爛泥裏。
骨刺折斷的聲音、獸類嚎叫的聲音、甲冑碰撞的聲音全部攪在一起,然後被拋在身後,越來越遠。
第三次,是上千隻。
黑壓壓的一片堵在前方的山穀口,密密麻麻的,全是青銅級以下的雜獸。
數量多到足以讓任何一支小城的軍隊選擇繞路。
雷烈下意識地看向周雲。
周雲的目光穿過獸群,穿過山穀,穿過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他沒有減速。
獸群被撞開了一個口子,然後那個口子越來越大,一萬人像一枚鐵釘,硬生生釘穿了整片獸潮。
沒有人停下來。
沒有人說一句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五個時辰。
天黑了又亮了一點,又暗下去,雲層始終壓著,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
七個時辰。
遠處的天際線上,終於出現了一座城池的輪廓。
城牆。
箭塔。
旗幟。
青城。
周雲直起身子,眯著眼睛看向城頭。
旗幟在風裏翻卷。
但旗幟下麵,看不到半個人影。
他慢慢收緊了韁繩,馬的速度一點一點降下來,蹄聲從疾馳變成小跑,從小跑變成慢步,最後停在了青城城門外百步的位置。
他抬起手。
身後一萬人同時停下。
驟然停下來的一瞬間,很多士兵的腿肚子開始發抖。
七個時辰的全速奔行,即便有陣師技能加持,即便是職業者的體魄,到了極限就是極限。
有人嘴唇發白,有人單膝半跪喘氣,有人扶著同伴的肩膀才沒倒下去。
周雲下馬。
左腳落地的時候,腿軟了。
整個人往前一栽,膝蓋差一寸就磕在地上。
雷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周雲的重量壓在他手臂上,輕得嚇人——七個時辰的催馬奔行,對一個沒有鬥氣、沒有職業者體魄的普通人來說,意味著什麽,雷烈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
“城主大人,您究竟……”
雷烈的聲音很低,帶著顫。
周雲沒有迴答他。
他仰起頭,看向城牆上獵獵作響的旗幟。
風把旗麵扯得筆直,發出啪啪的聲響。
除此之外,什麽聲音都沒有。
“你……有聽到什麽聲音嗎?”
周雲的嗓子啞了。
七個時辰沒有喝過一口水,說出來的聲音像砂紙在石頭上磨。
雷烈愣住了。
他側耳聽了幾息。
風聲。
旗幟聲。
然後就沒有了。
沒有巡邏兵的腳步聲,沒有換崗的號令聲,沒有市集的嘈雜聲,沒有孩子的哭鬧聲,沒有狗吠,沒有雞鳴,沒有任何一座活著的城池應該有的聲音。
什麽都沒有。
雷烈的瞳孔緩緩放大。
“城門。”周雲直起身子,推開雷烈攙扶的手。
他的腿還在抖,但他站住了。
“撞開。”
……
城門是從裏麵閂上的。
鐵閂很粗,但擋不住幾十個職業者同時發力。
轟隆一聲,城門向內倒塌,揚起一片灰塵。
灰塵散去之後,門後的景象像一幅畫一樣定格在所有人麵前。
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
有的倒在門口,手還扒在門框上,指甲劈裂了,在木頭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有的倒在路中間,身下是打翻的水桶和摔碎的碗碟,水漬還沒幹透。有的蜷縮在牆角,雙手捂著喉嚨,臉上的表情凝固在痛苦和不解之間。
一個人還活著。
就在城門內十步遠的地方,一個中年男人側躺在地上,一隻手朝著城門的方向伸著,嘴角不停地往外湧黑色的血。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在周雲出現的那一刻微微動了一下。
嘴巴張開,合上,又張開。
沒有聲音。一個字都沒有。
他在看著周雲。
伸出的手抖了抖,手指彎曲著,似乎想抓住什麽。然後那隻手緩緩垂下去,落在地麵上,濺起一小片灰塵。
不動了。
攙扶著周雲的雷烈感到手臂上驟然一沉。
他猛地收緊胳膊撐住,低頭看去——周雲的肩膀塌下去了一截,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手臂上。
“城主大人!”
雷烈的聲音在發抖。
周雲伸出手。
那隻手抖得很厲害,手指都在打顫,但方向是明確的——指著城門內那些還不知道有沒有氣息的人。
“快……救人……”
不用他多說。
朱葛的聲音已經從後方傳來了,平穩的,沒有一絲波動:“牧師先行,全軍入城搜救,每條街逐戶排查,不要遺漏。”
士兵們湧入城門。
腳步聲散開,灌進青城的每一條大街小巷。
牧師們跪在倒地的人身邊,雙手按上去,治癒的光芒亮起來又熄滅,亮起來又熄滅。
但結果來得很快。
太快了。
是黑石散。
所有人都中了這種無色無味的慢性毒藥。
此刻完全毒發,沒有人能救。
牧師的治癒術能治傷,能驅病,但解不了已經浸入五髒六腑的黑石散。
一個士兵跑迴來,單膝跪地,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報……全城……無一人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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