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沒有解釋。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感覺。
不是聽到了什麽,也不是看到了什麽。
隻是心口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雷烈沒有多問,轉頭下令:
“全軍加速!”
方陣的腳步聲驟然變密。
又往前推進了一段。
周雲再次停住。
這一次,不是直覺。
他聽到了聲音。
很遠,很模糊,從石橋盡頭隱隱約約傳過來。
像風聲,又不像。
風聲不會有那樣高低起伏的調子。
是人的聲音。
但那聲音不對。
不是喊殺聲,不是列陣的號令聲。
那聲音裏,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是慘叫!
周雲的瞳孔猛地收緊。
“再加速!全軍跑步前進!”
話音未落,他自己已經率先邁開步子。
雷烈緊跟而上。
身後一萬人的方陣從齊步變成跑步,甲葉聲驟然暴響,整條石橋都在微微震顫。
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已經不是慘叫了。
慘叫,需要活著的人來發出。
現在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稀稀落落,像是燒到盡頭的柴火,在劈啪作響,隨時都會熄滅。
然後,他看見了。
石橋盡頭連著一座石質平台。
平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密密麻麻的人。
粗布衣裳,沾著泥的布鞋,沒有甲冑,沒有武器。
有的還在動,更多的已經不動了。
還站著的人不到一半,被一群旋轉的刀光追趕著,像被驅趕的牲口。
周雲的腳步猛地一滯。
隻有一瞬。
那一瞬間,他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隻是死死盯著那片平台。
然後,他開口了。
“雷烈!”
隻有兩個字。
沒有命令,沒有後半句話。
但雷烈已經拔刀了。
他的眼睛裏全是血絲,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不需要周雲再說第三個字。
“末將領命!!”
暴喝聲還沒落地,人已經衝了出去。
白銀級戰士的全力爆發在石橋上拉出一道殘影,十步之內鬥氣轟然炸開,甲冑上的紋路亮起刺目的白光。
身後,一萬人的方陣像決堤的洪水,轟然湧上平台。
……
戰鬥結束得很快。
快到甚至不能稱之為戰鬥。
一百名親衛在雷烈衝上平台的那一刻,就已經崩了。
隊長的戰刃風暴被雷烈一刀劈碎,連人帶刀飛出十幾丈,重重摔在平台邊緣,當場沒了氣息。
剩下的親衛有的試圖抵抗,有的轉身就跑。
但花城一萬人已經封死了所有方向。
前後不到五十個呼吸,一百名親衛全部伏誅。
花城軍隊迅速將殘存的平民和親衛屍體隔開。
軍官們大聲指揮士兵建立防線。
牧師和懂得基礎治癒的職業者被推到前麵,跪在傷者身邊開始施救。
平台上還活著的人,已經不到一半。
很多人,已經救不迴來了。
沈青鬆被兩個士兵拎著衣領拖了過來,像拖一條死狗一樣,重重扔在周雲腳下。
他的錦袍上全是腳印,頭發散了大半,嘴角帶血,城主印卻還死死抱在懷裏。
他趴在地上,渾身篩糠一樣發抖,目光渙散,聲音都在打顫:
“為什麽……為什麽不多給我一點時間……”
周雲沒有立刻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沈青鬆,落在平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上,落在那些還在哭喊的傷者身上,落在那些抱著家人屍體、跪在地上不肯鬆手的人身上。
然後,他收迴目光,低頭看向沈青鬆。
“王帥呢?”
沈青鬆愣了一瞬。
下一刻,他的臉徹底扭曲了。
不是恐懼,不是悔恨。
而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難看的東西。
是不甘。
他猛地舉起懷中的城主印,雙手高擎過頭頂,仰天嘶喊:
“蒼天助賊,不助我——!!”
周雲死死盯著那枚黑色城主印,瞳孔驟然一縮。
城主印在這裏。
王帥卻不在。
刹那間,所有碎片在腦海中轟然拚合。
王帥讓出城主印,挑選平民參戰,自己脫身。
眼前的畜生,隻是一顆被推出去送死的棋子!
唰!
劍光一閃。
登樓月影幹淨利落地沒入沈青鬆心口。
沈青鬆的嘴還張著。
舉著城主印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極大。
下一瞬,手臂無力垂落。
城主印滾落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磕碰。
頭頂的紫黑色天穹猛地一震。
雷霆停了。
深淵裏翻湧的光芒開始消退。
石橋、平台、虛空,所有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崩解。
天道戰場解除。
花城獲勝,人們又看到了熟悉的景象。
王富貴快步走上來,臉上剛擠出一個笑:
“城主大……”
“全軍都有。”
周雲的聲音打斷了他。
聲音不大。
但平台上每一個花城士兵,都聽得清清楚楚。
“進軍青城。”
..........
周雲翻身上馬,一句話都沒多說。
婉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
她是所有人裏最先反應過來的——不是因為她最聰明,是因為她見過太多這種表情。
周雲沒有憤怒,沒有焦急。
他的臉上什麽都沒有。
而一個人的臉上什麽都沒有的時候,往往是因為他已經想到了最壞的結果。
“我留守。”
婉兒的聲音很穩。
不是請求,是陳述。
王富貴看了她一眼,臉上的笑意徹底收幹淨了,神色變得肅然。
“下官也留下。”
周雲沒有迴頭,沒有迴應。
馬蹄聲響起來,由慢到快,向著東方疾馳而去。
雷烈拔腳就追。
朱葛拍了一下扶手,低聲道:“全軍速進。”
陣師技能啟用的瞬間,一萬人的腳下同時湧起一層淡青色的光暈。
步伐驟然加快,整支隊伍像一條繃緊了的長蛇。
周雲的馬已經衝出去很遠了。
雷烈全力奔跑才勉強跟上,他側頭看了一眼周雲的側臉,嘴巴張了一下——
“部長。”
朱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剛好夠雷烈聽見。
雷烈轉頭,朱葛輕輕搖了一下頭。
雷烈咬了咬牙,把嘴閉上了。
馬蹄聲急促地砸在幹裂的地麵上,揚起一片片灰白色的塵土。
周雲伏在馬背上,雙手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