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陸方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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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李今枝正埋頭看筆記。
工作室的門被推開,阿傑領著一個人走進來。
“李姐,來新人了!阿傑的聲音有些興奮,“陸方哲,大學生,來實習的,工位安排在你旁邊。”
李今枝抬起頭,看見阿傑身後站著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生,二十出頭的樣子,個子挺高,穿著一件看起來就不便宜的淺藍色衛衣,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
他站在那兒,微微低著頭,目光有點躲閃,看起來靦腆又文靜。
“你好。”李今枝站起來,衝他笑了笑,“我叫李今枝,以後咱倆就是鄰居了。”
陸方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小小的:“姐姐好。”
李今枝心裡一軟。這小孩,看起來挺乖的嘛,靦靦腆腆的,剛來肯定不適應。
自己當年剛進香奈兒櫃檯的時候也是這副慫樣,看見誰都不敢說話。
她頓時生出一股“前輩”的責任感,熱情地招呼他坐下,幫他整理工位,告訴他茶水間在哪兒,廁所在哪兒,中午去哪兒吃飯比較劃算。
陸方哲一直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說一句“謝謝姐姐”,聲音還是小小的。
李今枝越看越覺得這小孩乖,心裡還想著:不錯不錯,終於來了個正常的,比那些老油條好相處多了。
然後,下午四點,她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事情是從一杯水開始的。
李今枝又在看麵料樣布,旁邊的陸方哲忽然湊過來。
“姐姐,你這塊布哪兒來的?”
李今枝看了一眼手裡的羊毛混紡:“昨天和老闆去麵料市場拿的。”
“麵料市場?十六鋪那個嗎?”
“對。”
“哦,那個地方我去過。”陸方哲說,聲音終於不靦腆了,恢複了正常的音量,“我上個月跟我媽去過一次,我媽想買塊真絲做旗袍,結果逛了一下午什麼也冇買到,說那些料子都不行。我覺得還行啊,有一家店的真絲摸起來滑滑的,我媽非說那是假的,她非要找那種老字號的……”
李今枝愣了一下,心想:哦,原來他不是一直靦腆的。
她禮貌地笑了笑,繼續低頭整理樣布。
陸方哲繼續說:“姐姐,你在工作室多久了?”
“三個多月吧。”
“那你見過老闆嗎?就是林至?”
“……他就是我老闆。”
“哦對對對!”陸方哲一拍腦袋,“我腦子抽了。那他人怎麼樣?好不好說話?我剛來有點緊張,怕捱罵。我媽說林至這人要求高,讓我小心點……”
“還行。”李今枝說,“話不多,但隻要認真做事,他不會罵人的。”
“那就好那就好。”陸方哲鬆了口氣,然後又問,“姐姐你是哪兒人?”
“四川。”
“四川!我去過!成都!火鍋好吃!你們四川人是不是天天吃火鍋?”
李今枝無語扶額。
這些人是不是對四川人有什麼誤解?我們四川人又不是鐵人,天天吃火鍋那胃還能要嗎?而且彆說胃了,屁股也不能要了,早得痔瘡了……
“……也不是天天。”
“那你吃辣厲害嗎?我吃辣不行,上次在成都吃火鍋,辣得我眼淚都出來了,我媽還笑我……”
李今枝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了。這個小孩,話怎麼這麼多?
她耐著性子又回了幾句,然後繼續低頭整理樣布。
陸方哲安靜了大概三分鐘,然後又開始:“姐姐,你用的什麼筆?這個筆好寫嗎?我的筆昨天忘在家裡了,今天隻能用這個破圓珠筆,寫起來一卡一卡的……”
李今枝抬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筆,是一隻普通的圓珠筆,筆桿上還印著某黃金店的名字,估計是買什麼首飾送的贈品。
“還行吧。”她說。“我覺得不好寫。”
陸方哲皺著眉頭,“我喜歡用三菱的,0.5的,寫起來順滑。姐姐你喜歡用什麼筆?”
“我……隨便。”
“隨便不行!筆很重要的!我跟你說,不同的筆寫出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我高中時候為了找一支好寫的筆,跑遍了我那邊的文具店……”
李今枝開始後悔自己剛纔主動跟他說話了。她悄悄往旁邊挪了挪椅子,想離他遠一點。
但陸方哲毫無察覺,繼續說:“後來我終於找到了一款,斑馬的,你用過嗎?那個寫起來特彆順,就是有點貴,一支要十幾塊……”
“嗯,挺好。”李今枝敷衍道。
“姐姐你要不要試試?我包裡還有一支備用的,可以送你……”
“不用不用!”李今枝趕緊擺手,“我自己有。”
陸方哲這才作罷,但安靜了不到一分鐘,又開始了。
“姐姐,你平時下班都乾嘛?”
“回家。”
“回家乾嘛?”
“還能乾嘛?吃飯,睡覺啊。”
“那你週末呢?出去玩嗎?我剛來上海不久,還不知道哪兒好玩,你有冇有推薦的地方?”
李今枝深吸一口氣:“我週末一般在家待著。”
“在家待著多無聊啊!你應該出去逛逛,外灘你去過嗎?東方明珠去過嗎?我去過,還挺好看的,就是人多……”
李今枝握著樣布的手開始用力。
這破孩子,是不是有點太能說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工位,希望有誰能來救救她。但阿傑不知道去哪兒了,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冇人注意到這邊的慘狀。
陸方哲還在繼續說:“對了姐姐,你知道哪兒有好吃的生煎嗎?我媽說上海生煎好吃,讓我去嚐嚐。我昨天在網上論壇問了一下,有人說大壺春好吃,有人說小楊生煎好吃,我都不知道該信誰……”
“都還行。”李今枝說。
“那你吃過嗎?你覺得哪家好吃?我打算週末去嚐嚐,你推薦一家唄……”
李今枝正要回答,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李今枝。”
她僵住了。
轉頭一看,林至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疊圖紙,正麵無表情地看著她——旁邊的陸方哲。
陸方哲也僵住了,聲音戛然而止,臉上的表情從眉飛色舞瞬間切換回進門時那副靦腆文靜的樣子,甚至還帶了一點緊張。
“林、林總監好。”他小聲說,聲音又變回了那個“小小的”。
林至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然後把目光轉向李今枝。
“樣布整理完了?”
李今枝低頭看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嗯,整理完了。”
林至並未言語,隻淡淡抬眸凝看了她一眼,旋即轉身走了。
李今枝鬆了口氣,剛準備繼續乾活,旁邊的陸方哲又湊過來,小聲說:“姐姐,老闆好嚇人啊,他是不是生氣了?”
李今枝看著他,連續做了幾次深呼吸,才能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他冇生氣,就是……話少。”
“哦——”陸方哲點點頭,然後又問,“那他平時都這樣嗎?他會不會罵人?我剛纔是不是說太多了?他會不會覺得我不認真工作……”
李今枝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
她終於明白,什麼叫“人不可貌相”。這個看起來靦腆文靜的小孩,骨子裡根本就是個話癆!而且是那種一聊起來就停不下來、完全不顧彆人感受的話癆!
她默默轉回去,繼續整理樣布,決定再也不主動跟他說一句話。
但陸方哲顯然冇有這個自覺。
過了五分鐘,他又開口了:“姐姐,你這個樣布是怎麼分類的啊?是按材質分還是按顏色分?我剛來還不太懂,你教教我唄……”
李今枝閉了閉眼睛。
救命。誰能來救救我。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李今枝在陸方哲的持續“騷擾”下,艱難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期間她無數次想開口讓他閉嘴,但每次看見他那雙無辜的眼睛,又嚥了回去。
死孩子還挺會賣萌!要不是看你可愛,看你年齡小,老孃早就罵你了!就再忍這一次!
快下班的時候,林至又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他走到李今枝工位旁邊,把檔案夾放在她桌上。
“這是下週要用的資料,你看一下。”李今枝點點頭。
林至轉身要走,忽然停住,看了旁邊的陸方哲一眼。陸方哲立刻低下頭,假裝在看桌上的資料,一副“我很認真”的樣子。
李今枝在旁邊看得瞠目結舌。
我靠,陸方哲你變色龍啊你?變臉變得的這麼快!
林至又看了李今枝一眼,然後他走了。
李今枝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總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新人是啥樣,所以才把他安排在我旁邊?
下班回到家,李今枝一頭栽進沙發裡,一動不動。
田月正在陽台澆花,看見她這副德行,嚇了一跳:“怎麼了?被林至罵了?”
李今枝聲音有氣無力:“比被罵還慘。”
“咋了?”
“今天來了個新人,男的,大學生,坐我旁邊。”
“然後呢?”
李今枝翻過身,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我以為他是個靦腆文靜的小孩,還主動跟他說話,想照顧照顧他。”
田月等著下文。
“結果,”李今枝的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他是個話癆。一下午,從我用的筆,聊到我週末乾嘛,從我哪兒人,聊到上海哪家生煎好吃。我他媽連喘氣的機會都冇有。”
田月愣了兩秒,然後“噗”地笑出聲。
“你笑什麼!”李今枝坐起來,瞪著她。
“我笑你活該。”田月笑得直不起腰,“讓你多管閒事,讓你照顧新人,這下好了吧,惹了個話癆精!”
李今枝欲哭無淚。
“田月,你說我下週怎麼辦?他還要跟我聊一整天!”
田月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拍拍她的肩:“忍著唄,人家是新人,你總不能讓他閉嘴吧。”
李今枝又倒回沙發上。“我不想活了。”
田月笑著去廚房做飯了。李今枝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腦子裡忽然閃過林至那個眼神。
同情。絕對是同情。
老闆肯定知道這孩子啥樣,所以才安排在她旁邊。她拿起手機,想給林至發條訊息吐槽,按了幾個字又刪了。
算了,人家是老闆,她一個實習生,哪有資格吐槽。
她歎了口氣,把手機扔到一邊。
屋裡,一個被話癆折磨了一下午的女孩,正在思考人生的意義。
週六早上九點,李今枝正窩在被子裡做美夢。
夢裡她穿著一件自己設計的青瓷藍旗袍,站在巴黎時裝週的舞台上,下麵全是鼓掌的老外。
林至站在第一排,眼神裡難得含著欣賞,衝她點了點頭。陳喻州在旁邊溫潤地笑著,許嶼端著香檳走過來,說“你終於做到了”——然後手機響了。
李今枝在夢裡愣了一下:這香檳杯怎麼還帶鈴鐺的?
手機繼續響。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頭櫃,眼睛都懶得睜開,把手機貼到耳邊:“喂……”
“姐姐!起床了嗎?”
一個清亮的男聲從聽筒裡炸開,李今枝的瞌睡蟲當場嚇死了一半。
她睜開一隻眼,看了看手機螢幕——陌生號碼。
“你誰啊?”
“我啊!陸方哲!”
另一半瞌睡蟲也死了。李今枝騰地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怎麼有我的電話?!”
“從小薇姐那兒要的呀。”陸方哲的語氣理所當然,還帶著一點小得意,“我問她你的電話,她就給我了。”
李今枝深吸一口氣。
傅薇,你給我等著。
“姐姐,你今天有空嗎?出來玩啊!”陸方哲的聲音充滿期待,“我剛來上海,人生地不熟的,週末都不知道去哪兒。你在上海待的時間比我長,肯定知道哪兒好玩,帶我去轉轉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