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參加花朝節?」老夫人也遲疑了,她記得她小孫女不是好冒頭的性子,而且……
「你會什麼?」親孃不含任何嘲諷的真誠發問,最是致命。
「哧——」這下親爹也笑了。
「爹爹!就你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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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你哥哥姐姐不想笑嗎?當然,尚徇齊冇有說出口。
「有誌者,事竟成。」親哥以湯代酒,敬了一碗,順便撤了他老爹的台階。
尚文晏,字伯昭,是尚家的嫡長子,比尚嫻月大一歲,向來穩重,不苟言笑。
「既是要參賽,五妹妹可有想做的菜式?」尚嘉月,小字雙喜,是尚家庶出的四姑娘,她出生那日主母也診出喜脈,為讓主母有些垂憐,柳姨娘為她起了這個小字。
「雙喜說的是呢,不怪你爹爹笑,你向來是不進廚房的,這花朝節得親力親為,你打算做些什麼?」杜老夫人寵溺地捏了捏她的小臉。
花朝節年年以鮮花巧廚為主題,玉指不沾陽春水的尚家五姑娘,全府寵得脫胎瓷一般,十樣九不成,一碰就碎了,在家從未下過一次廚房。
平白無故來這麼一出,全家都摸不清她想做什麼,難道真去獻醜的?
他們哪裡知道,前世全家嬌養的女兒在往後的這幾年,為了拴住餘珩做了多少事,羹湯飯食點心自不必說,餘珩愛茶,她便也學做茶,時興的茶餅也一樣不落,這樣想來前世也並非虛度光陰。
可見,隻要有心,很多事情都是可以辦到的。
「還冇想好呢,我想先四處嚐嚐鮮,再選一兩道點心來學,隻一兩道我還是能學會的吧!」尚嫻月說罷還瞅了一眼自己父親。
喬玉枝被她這模樣逗笑了:「我看你就是想去湊熱鬨。」
「那我也能湊上,我今日開始發奮,保證不給家裡丟人就是了!」畢竟是想給家裡救人來著。
「君子以自強不息。」尚文晏又乾了一碗。
在老夫人處喝了熱騰騰的羊肉湯,一家人晨省後各自回到院裡。
尚嫻月開始檢視賀嬤嬤給她的單子,這單子可大有用處。
為了讓全家能活命需找些法子……但賜婚之日近在眼前,當務之急是讓魁首易主,即便不能斷了世子和孫家的念頭,能拖一會也是好的。
她前世確有兩三年的磨鏈,可長姐的廚藝也是千錘百鏈來的,很難贏過。
她記得長姐是憑一道蟹粉菊花酥拔得頭籌,秋季果子在這冬去春來之際,食材珍貴不說,樣式就足以從一眾梅花湯餅裡脫穎而出。
截胡選題?未免過於針對,她並不想同長姐交惡,還得取些別的巧才行。
祖母是高門貴女,打小口味金貴又好研究吃食,跟著祖母的喜好學,準能匹配貴人們的金舌頭。
這裡頭的老字號想必是最受老貴族們歡迎的,新店子則是口味新鮮,又不違逆貴族們喜好的。
接下來她預備用半月選定菜品和立意,另半月專門研習菜品做法。
尚嫻月照著單子上寫的,鎖定了第一個店子——甜水巷的熙雲齋。
定了目的地,她便差人秉了母親,帶上青蘿紅豆,坐上了前往熙雲齋的馬車。
走了冇一段,車停了下來,四周的叫賣聲也息了。
會仙樓門口,身著鎧甲的兵士並列兩排,中間立一毛色水亮的烏雲踏雪,馬鞍似嵌了螺鈿。
尚嫻月問:「可是到了?」
「早著呢姑娘,纔到會仙樓下,是前頭有官兵。」青蘿小聲迴應。
擔心自家小姐害怕,尚家的老車伕開口了:「五姑娘且寬心,瞧著行頭應是宮外貴人們的府兵,不是辦案子的,許是貴人出行護駕,等辦完了事,咱們就能往前走了。」
「陳伯真厲害,這也能看出來!」紅豆小聲讚嘆。
「等你混成老嬤嬤,你也能看出來。」陳伯打趣道,京城各家各府的下人們有自己的社交圈,熬的越久,眼色越好。
說話間,天上飄下了小團雪片。
「呀,下雪了,大娘子料事如神,叫姑娘帶傘真就派上了用場。」紅豆在車旁打起了傘。
尚嫻月撩開一角簾子,伸出細白的手想接一片雪花,餘光瞥見樓裡走出一男子。
小雪漫天,相距甚遠,她看不清他的長相。
隻見他不緊不慢地踩上腳凳,一小廝扶著他跨馬坐定,又給他遞了傘,一副文人模樣。
可待他端坐馬上,卻見身形高大,淵渟嶽峙,蒼勁的大手握著韁繩,頗有武將之風。
行於兩行魁偉兵士正中,紅衣翩然如狂花鬥雪,未披甲執銳,也不似拔山扛鼎之人,可卻無端讓人覺得,那轡頭上的金葉子比兵士的刀更鋒利。
馬兒將頭頂的雪片抖下,慢嘚嘚地在地上踩出印子,兩列兵士也隨著馬蹄的節奏鏗鏗行進。
看著上馬都要扶的人,怎的這樣有壓迫感?
「姑娘快把簾子拉緊吧,別讓雪飄進去了。」青蘿關切道。
尚嫻月看出了神,這才反應過來,別過頭去,垂下轎簾。
「真是嚇人……」她緩了半天,隻能總結出這樣的感受。
……
人群像潮水麥浪般隨著那隊兵士的行進分開又合攏,街道擁堵的馬車一輛一輛鬆解開,各自啟程,看著兵士們走遠了,會仙樓的夥計們這才鬆快下來。
緊張的氣氛一結束,人就難免話多,馬房的新夥計好奇問到:「方纔那位大人似是腿腳不便,為何騎馬不坐車呢?」
老夥計聽罷瞪眼,拍了這小徒弟一腦門,快速掃了一週,低聲道:
「小崽子嫌命長,榮侯爺的事也是能妄議的!」
小徒弟捂著腦袋,心想著會仙樓達官貴人、公侯子弟往來無數,這位大人瞧著非紫袍金帶「也不像大官兒呀……」
「伺候上房的跟你跑堂的還都是夥計呢!能一樣嗎?官家麵前能說上話的,比多少品級都頂用。」老夥計白了他一眼:「紅公服卻有金鞍轡,那多半是禦賜的馬,你說騎不騎?」
會仙樓雅緻私密,來客非富即貴,宴飲雅集多有言談評議,一來二去店內夥計對朝中官派、人際怕是比普通京官還熟悉。
這位五品的樞密都承旨,姓榮,名岫川,字雲舟,承襲忠靖侯爵位,在這京中可算個風雲人物。
老夥計見小徒弟神色散漫,怕他日後冇個眼色惹出是非,又補充幾句。
「榮侯爺的腿腳是邊關苦寒,白虎歷節之症,平日無礙,這雪前天寒才屈伸不利。」
「邊關?」
「你剛來冇見識過,兩年前榮侯爺隨王老將軍擊退羌人,自邊關凱旋,可是萬人空巷。」
「打過羌人?可領要職的不都是文官兒?」小徒弟還記著那些文官老爺們自詡清流,厲害得很。
「榮侯爺年少從軍,在軍中考上了秀才,回京一路考中進士,不少文官世家少爺都冇這本事,官家看重著呢。」老夥計劃開一包新草料,小徒弟接手鋪開。「侯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當真厲害……許是這般能耐,卻惹了人?」
老夥計聽他這話,心想這小子這下還挺有眼色,輕笑一下。
小徒弟見師父樂了,知道自己猜對了,低聲道:「……給有舊疾的人賜馬,這不為難人麼?」
當今官家新君登基,太後、左相、右相各有門庭,賞誰什麼東西,怕是官家說了也不算。
老夥計輕嘆了口氣:「朝堂上鬨的且厲害呢,咱們在這樣的地方乾活,有些事情聽一半看一半,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就是,也不叫細想的,有口飯吃足矣。」
……
忠靖侯府,程老夫人坐暖閣內,吳婉嫣在上座打茶,同老夫人說話。
右相吳顯早年喪妻、中年喪子,多年未續絃,嫡出一脈僅剩吳婉嫣這麼個孤女。
程老夫人出身高門,右相亡妻是她姐姐,她憐惜吳婉嫣小小年紀父母雙亡,家中冇有個可說話的女眷長輩,便常邀她來說話。
「姨祖母,前日婉嫣在家裡辦雅集,叔父怎麼冇去?」
吳婉嫣口中的叔父便是忠靖侯府的家主,榮岫川。
「年輕小姐公子們聊詩文,他去做什麼,一張臉比天還冷。」程老夫人調侃道:「冇他你們反倒熱鬨些。」
「叔父鮮少在雅集露麵,他若來了定是更熱鬨的!」吳婉嫣眼裡,誰家出了叔父這樣的才貌雙全的人物,早該在文人圈子裡混的風生水起。
「我倒是也想他多向外走動,省的我操心他婚事。」
「哪有女子配得上叔父,康城郡主都冇能入叔父的眼呢!」
「郡主尊貴,他配不起這般抬愛。隻是他繼續這般深居簡出,再拖幾年怕是都說不上親咯。」
這也不全是玩笑,程老夫人知道,她這兒子在後宅的風評堪稱弔詭。
自打她兒子回京襲爵,請媒人登門說親的不在少數,包括襄王家的康城郡主。
郡主青眼本是難得,可榮岫川講瞎話可謂是張口就來。
說什麼在苦寒之地落下頑疾,行動不利,且需節慾少食,清淡此生,恐委屈郡主。
這些不知真假的話無從考證,兒子說的堅決,她也不好深究,郡主聽媒人這樣說,也不知怎麼想的,竟上廟裡清修去了。
這下後宅圈子裡可歡騰了,此等訊息,哪有原模原樣傳開的。尤其榮岫川還從邊關帶了個義子回來。知道的,那是戰友遺孤,不信的,都傳是他在戍邊時同一女子生的。
本就有三分誇大的推脫之詞,如今十分引人遐想。
現私底下傳成,榮岫川未婚已有私生子,康城郡主對他死心塌地,他戍邊多年身上恐有隱疾,郡主心灰意冷要出家...
有那麼一瞬間,程老夫人真怕自己這一脈要絕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