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婉嫣同程老夫人閒話了幾句便告辭了。
未過垂花門,見張嬤嬤正領著一小廝過來,那人一身靛青厚布衫,二十多歲,腰間的木牌隨著步伐噠噠響,麵目溫和斯文,正是榮岫川身邊的平安。
平安見吳婉嫣出來,退至一旁躬身請安,吳婉嫣停下腳步問道:「可是叔父回來了?」
平安恭敬作揖:「回吳姑娘話,侯爺差事辦完剛回。路上騎馬淋了雪,需整理一番,差小人先來秉了老夫人。」
「叔父可是腿上受了涼?」
「回姑娘,侯爺...」平安麵上稍露難色,作揖的手緊了緊:「侯爺無礙,隻是外頭雪大,衣袍濕了些,需要過些時辰才得好...」
吳婉嫣心中瞭然,想來是叔父舊疾犯了,行動不利:「如此婉嫣也不便向叔父請安了,叔父無礙便好。」
目送婢女領著吳婉嫣離開,張嬤嬤帶平安至門前傳話,平安離開後,又將剛纔的話同程老夫人說了,老夫人無奈一笑。
「平安看著老實,嘴裡也是冇實話,真叫他主子帶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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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想是看準了吳婉嫣要走了纔來的,為讓這愛聊天的小丫頭把話帶回右相府裡呢。
晨省時她便提醒過兒子今日要下雪,讓他套車,偏要騎那禦賜的馬。這馬是左相向官家提議賜他的,都說是暗諷他如今勇武不再,上馬都費勁。
他給長公主辦差,騎這匹馬可憐兮兮地招搖過市,回來還要特地往右相家裡人這漏個風聲,再往樞密副使那告個假,明日早朝想來又精彩了。
「那要問問順風麼?」榮岫川有兩個貼身小廝,平安和他一起長大,心思密,順風年紀小,相比之下是個愣頭青。
「不問了,橫豎他是冇事的,我這兒子斷不會吃啞巴虧,冇準套了八層護膝。」
……
熙雲齋一處靠窗的雅間裡,尚嫻月輕叩玉指,等著她的瓊葉蓮花酥,一邊透過支窗間隙俯瞰著這條小甜水巷。
這是她前世在做餘珩外室的時候住過的街道,但那幾年因怕被髮現,她從未出過門,每次都是在院子裡期盼餘珩的到來,回想起來真是不像個人。
她依稀記得大姐姐說過,世子將那女子也安置在甜水巷。
此番前來,除了準備花朝節外,還有另一重打算——找到世子的外室。
因為把希望全寄托在花朝奪魁上並不穩妥,問題真正的關節還在大姐姐。
她眼裡的大姐姐氣質清冷,才華美貌在京城閨秀裡也是有名的。
前世她嫁了淮王世子,隻覺得世子有福氣,並未想到這樣的高嫁對大姐姐有多艱難,以至於日後被搓磨成一副枯槁模樣。
不管不顧的長輩突然對她關懷備至,風流倜儻的世子對她用情至深。
旁觀者或許覺得古怪,但這卻是對當局者定製的**湯,母家的疼愛和獨屬她一人的深情,她抗拒不了,也再難脫身。
尚嫻月太懂**湯的滋味了。
若能讓大姐姐知道世子已有外室,助她看清世子麵目,或能儘早抽身。
「賣糖葫蘆咯——」樓下的叫賣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尚嫻月順著聲音找去,原是街對麵一名為誠濟堂的醫館屋簷下,有位老人家手上的草把子還插著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糖葫蘆。
紅燦燦亮晶晶的糖葫蘆在小雪天似覆了糖霜,賣相倒是可人。
尚嫻月閒話一句:「這都開始下雪了,會有人買嗎?」
紅豆朝窗外看了一眼,回到:「想是雪還小,小孩子們正愛出來玩呢,這小甜水巷吃的玩的多,路也好走,比北甜水巷熱鬨些。」
「北?」尚嫻月愣了:「你是說甜水巷北邊也有?」
「京城裡叫甜水巷的巷子有五條,平常大家都是小甜水巷、北甜水巷這麼叫的。」紅豆見自家姑娘一臉錯愕:「姑娘是怎麼了?」
尚嫻月回過神來:「我…我隻是在想,我竟不知道有這麼多名字一樣的巷子。」
表麵恢復了平靜,可她的內心仍在咆哮:那不是更難找了嗎?
青蘿笑道:「姑娘平時出門都坐車轎,哪記得路呀,咱們記著就是了。」
頃刻之間,甕中捉鱉升級為大海撈針,連帶著之後入口的瓊葉蓮花酥也冇了滋味,但也怪不得熙雲齋,是她現在冇了心情。
「那糖葫蘆看著倒可愛。」尚嫻月覺得自己現在需要一些亮亮的、酸酸甜甜的東西。
……
紅豆說的果然不錯,一盞茶的工夫,老人家的糖葫蘆已經賣了五六個,隻是還剩許多。靠近一看,老人家衣著在冬天看著單薄。
尚嫻月柔聲道:「老人家,您這糖葫蘆怎麼賣?」
老人顫顫巍巍伸出幾根生了凍瘡的手指:「小的七文,大的十文,姑娘要哪個?」
尚嫻月略略看了看,說:「我家姊妹多,買少了不好分,買多了不好帶,可否給您一百文,請您將這剩下的糖葫蘆並草把子都賣與我?」
青蘿會意,掏出一串錢來。
老人眼中似有光彩,接過後又數了數,分出二十個銅板還給青蘿,青蘿看向自家姑娘,不知要不要接。
老人欣喜道:「姑娘菩薩心腸,這草把子不值幾個錢,小老兒無功不受祿。姑娘能買了這些,已是幫了小老兒大忙,哪敢多要。」
尚嫻月微笑示意,青蘿接下那二十個銅板,紅豆接過了插滿糖葫蘆的草把子。
賣糖葫蘆的老人離開後,尚嫻月走向方纔老人靠著的那麵牆,伸手虛探了探,果然是溫暖的。
方纔在樓上就見醫館這邊屋簷竟不積雪,想來館裡也是有善人的,未將炭爐擺在居室正中,反靠近牆側,為這些不得不在雪天做生意的百姓勻一些溫暖。
剛被五條甜水巷傷了的心又得到一絲慰藉,隻是恐怕如今這樣找下去難有收穫,或許隻能在上元燈會試一試了……
……
上元燈節,華燈初上,前世尚嫻月因落水後冇有乖乖喝藥,在家養病冇有出門,隻得了盞母親帶回來的花燈,據說是表哥送的。今生她身體無礙,且有事要做,自然是要出門的。
前日祖母出麵將大姐姐接了回來,又約了餘家,應是有意讓餘珩和她培養感情,但若她所料不錯,吳婉嫣估計已經看上餘珩了。餘珩不知在其中是何態度,畢竟在她前世的最後一日根本冇見著這人。但現在疏遠也顯刻意,冷淡處理吧。
一堆人烏泱泱地出門了,匯入街道上更加烏泱泱的人群,原本聚在一起行動的人不一會就四散開來各自玩耍去了。
餘珩邀尚嫻月同行,她正想有什麼體麵的理由拒絕,餘珩先開口了。
「戌時長公主擺駕會仙樓觀魚龍舞,在二樓設席,一批國子監生得了恩典,我也在其中。」得了恩典的學生,想來是出類拔萃的,餘珩本就有文采,不然明年也不會中舉,又生的芝蘭玉樹,一副溫潤文人模樣,吳婉嫣看上他也算情有可原。
餘珩垂眸,看起來很是遺憾。
尚嫻月心想:那可太好了!但嘴上功夫還是要做的:「表哥年少有為,自然是前程要緊。」
「還有些時間,我想像去年那樣,陪你選一盞你喜歡的花燈。」餘珩看著尚嫻月的眼神溫柔又繾綣。
「好,那就多謝表哥了。」
餘珩心裡一揪,她在交輝的燈火裡這樣美麗,但是他卻不能立刻表明心跡,比起愛情,他更需要權力。
「那個蓮花燈正配你。」餘珩指向一盞精緻的白色蓮花花燈,倒垂著從花心處墜下幾串閃亮的琉璃珠,純美欲滴,很符合尚嫻月前世想要保持的形象。
攤主揚了揚花燈旁懸著的綵綢:「姑娘若是相中了,需先答燈謎,答對了方能買燈。」
尚嫻月微笑著上前一步:「我先試試,不行再請表哥幫我。」餘珩還未起勢已被打斷,隻得點頭。
尚嫻月抬起頭看向那謎麵「未央宮裡朱顏改——打一食物」。
她暗忖謎麵之應景,答出謎底:「花椒。」
攤主笑著將燈遞上,尚嫻月示意青蘿給錢接燈,側身對餘珩微笑:「謝謝表哥幫我挑了燈,我很喜歡。」
餘珩有些愣了,她生辰過去才八日,怎生出來一絲疏離。
尚嫻月熟悉這個表情,她方纔一時意氣,卻不想過於明顯,萬一給餘珩逼急了做出什麼,可憐的她又要被吳婉嫣盯上了。
「表哥,嫻月如今年歲也長了,不好像小時候那般。且依你所言,今日特殊,你同窗都在,我怕……」尚嫻月流轉著目光緩緩垂下眼簾,模仿前世的自己。
她非常有自信,因為她太瞭解餘珩了,餘珩眼裡的她永遠羞怯柔弱。
果然,餘珩隻當她到了及笄的年紀,怕被人看見,影響閨闈風評,笑著說:「嫻月如今是長大了,表哥還需適應呢。」
和餘珩別過,尚嫻月帶著青蘿,在附近的花燈、糖人攤子旁慢慢逛,一點不著急、也不想湊熱鬨的樣子。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戌時將至,戴著傀儡麵具紅豆小跑著找回來,忿忿之氣隔著麵具都要衝出來了。
三人默不作聲緩行至一燈火暗淡處,青蘿一邊捋著紅豆後背一邊輕聲問:「可是找到了?」
紅豆壓著嗓子說:「姑娘神機妙算,大姑娘和淮王世子先走了一程,那世子後又買了盞花燈去了小甜水巷一處宅子,街上人多,他未乘車馬,隻同我一樣戴了麵具,可是難跟。」
「哪條甜水巷?可看清了?」尚嫻月心裡急切,卻還是壓著聲音。
「就是熙雲齋那條,我都記著呢,在那醫館後頭七戶,有一處小院。」
世子果然寵愛這個外室,既知道了位置,日後就好安排了。尚嫻月放下心來:「記著就好。」
紅豆卻又急了:「好什麼呀,買一送一呢!我回來路過會仙樓角門,看見表公子和……」
青蘿吃了一驚,看向自家姑娘,尚嫻月心裡卻冷笑一聲。
都在私會,早知道這麼精彩,上輩子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