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同嬋兒說過了,不叫她再帶妹妹亂跑了……」尚徇齊安撫著夫人,生怕在這當口兒生出什麼枝節。
「我如今同你講的不是這個!」喬玉枝將茶盞頓在桌上。
「他們家接嬋兒小住,一月要來七八回,我不過拒了幾次,她家姑娘便趁皎皎生辰上門來邀,讓皎皎落水,趁亂把嬋兒接走了,這是在乾什麼?」
尚徇齊雙手搭在夫人肩上,躬下身在她耳邊柔聲道:「我也不喜他們總來接嬋兒,可嬋兒和淮王世子的婚事還得伯爵府牽線,她若能高嫁王府,日後家裡三個哥兒兩個姐兒,不是都更順遂麼。」
喬玉枝回頭斜了他一眼:「說句不中聽的,我看著嬋兒長大的時間比孫家久多了,便不是她親孃,我不希望她許個好人家嗎?」
喬玉枝撇開扶在她肩膀上的手,站起身來平視著她夫君,壓低了聲音和怒意。
「那淮王家的世子不是什麼好歸宿,嬋兒高嫁是好的,可這也太高了!她若嫁過去後受委屈了,指望誰給她撐腰?」
其中的難處尚徇齊怎會不知,隻是這伯爵府的嶽丈大人一口一個「世子對我外孫女情根深種」,他覺著王府若是念著和老伯爺的交情,定會待女兒好。
「那到底是她外祖,不會害她,若是二人情意厚,想必不會給她受委屈。」
聽了這話,喬玉枝氣不打一處來,怪隻能怪老夫人太能乾,她也太能乾,竟慣出了個對後宅諸事一竅不通的主君。
「嬋兒一直在尚家長到十五六歲,他孫家問了嗎?到議親的年紀開始思念外孫女了。每每嬋兒去孫家,那淮王世子必上孫家拜謁,你說他孫家打的什麼主意?」
「這事……」尚徇齊突然明白了,這是在拿他尚家的女兒,送給王府做人情。
日後若王府有前景,是孫家牽線,若有個什麼不好,那是尚家女兒,同他孫家無關。
「這事若依了他家,往後咱們全家都別想抽身。若拖下去叫人傳壞了,嬋兒還怎麼議親?橫豎都是別再有牽扯纔好。」
「你說的是……」尚徇齊雖然想明白了其中的彎彎繞,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我知道你怕壞了同他家的交情,隻是咱們家的女兒實在扛不住這般權勢滔天的夫家,你我既都想不出法子,或可問問老太太。」
喬玉枝最是瞭解他夫君,抹不開麵子冷不下臉。論家世,她在這京城矮一頭,又不是大姑孃的親孃,也不好做主,如今隻能指望老夫人來壓壓場子。
……
夜深了,尚嫻月躺在床上毫無睏意,因為留給她的時間並不多。
想要將尚家拖出泥潭,除非一開始就不往泥裡走。
一切在前世冇有留意的細微變化,如今品來,都是有跡可循。
她父親雖有些糊塗,但貪墨這等事卻不會做,然因此獲罪,想來原因有二:
一來,長姐高嫁後,尚家、孫家和淮王綁成一塊,若是出事,尚家自然首當其衝,成為斷尾。
二來,今年長兄外出求學,明年祖母纏綿病榻,不久外祖意外亡故,母親前往湖州奔喪,無人支援父親。
在她落水之後,尚家和孫家的往來的確減少,想來是母親見孫家輕慢,說動了父親和祖母。
但長姐最終還是高嫁淮王世子,因為花朝節。
大宣朝的花朝節歷年由皇家舉辦,官家女子們比拚技藝,魁首可得皇家賞賜。
長姐拔得頭籌,麵見太後受賞,世子向太後請旨賜婚,長姐應了下來。
嫁過去後才知道,那世子有一懷胎六七個月的賤籍外室等著收房,回門時隻剩哭了。
那時隻覺世子不堪,還未娶妻竟養了個外室,冇想到自己後來也成了這份不堪中的一員。
本以為世子到底對她還是有些情分,想到前世她的模樣,估計日子也是艱難。
而那時的孫姑娘對吳婉嫣極儘諂媚,今日是尚嫻月的生辰,她不去吳家詩會……前世冇有多想,原來這時便已開始了嗎?
母親畢竟不是神仙,這次孫姑娘行事,怕不僅是為著接走姐姐。
淮王、右相,哪一個都能把小小的尚家碾成灰,為了全家平安,姐姐這婚事不能成,她的也不能。
二月初二便是花朝節,能不能活過這一關就看這不到一月裡的變數了……
早晨,天還陰著,昨夜飄下的綿軟細雪,混在風裡裹上窗欞,又化作濕潤的空氣,自縫隙滲進屋內。
鼻尖點上的涼意讓尚嫻月打了個噴嚏,驚動了側間的小丫頭們。
她撐起身子,青絲滑過瑩白的頸,雖未早睡此刻卻頭腦清爽。她抬起手背貼了貼臉,和前世此時的溫度不同,冇有發燒,隻有細膩的溫暖。
她聽見青蘿噠噠噠地來了,挽開柔軟的幔帳,檢查起自家小姐是否受了涼。
「冇事,打了個噴嚏而已。」尚嫻月理了理鬢髮。「什麼時辰了?」
「卯時未到,姑娘再睡會吧,您昨日落水,賀嬤嬤方傳了老夫人話,免了您的晨昏定省。」
「祖母免了晨省是她老人家疼我,我既無大礙也該孝敬她不是。」
「哎。」青蘿笑著扶姑娘起身「您昨晚找嬤嬤要的單子,嬤嬤也一併帶來了,我放在梳妝檯子上,妝奩壓著。」
「這也忒利索了,我倒過意不去。」尚嫻月昨晚同賀嬤嬤說,想問近年祖母愛吃的點心果子鋪,想不到今日她就拿來了。
「賀嬤嬤說了,她本就常備著幾份給採買的小女使。」
「她有心了。」嬤嬤特提了這事,想來是為讓她寬心。
青蘿出屋備水給姑娘洗漱,又喚紅豆去拿衣裳:「要最厚的。」
昨日姑娘才受了寒,今天外頭雪又在化,更是冷的厲害,紅豆取來兩件厚重的夾棉襖子並一套兔絨鬥篷和風帽。
「這是……穿哪件?」
紅豆喘著氣:「姑娘都得穿上,外邊可冷了!」
尚嫻月看她這樣子哧地笑了:「虧你能搬過來,我要是都穿上,那確實凍不著,但也動不了呀!」
最後還是青蘿安排,給她穿了件夾棉的短襖,罩了長褙子,理出了領口一圈短兔絨,又掛起鬥篷風帽,預備出門裹上。
紅豆一邊給她家姑娘擦臉,一邊嗔怨:「是青蘿讓我拿最厚的,姑娘還笑我!」
「誰家好人穿兩件棉襖子的!」青蘿回懟道。
青蘿紅豆是家生子,她們雙親均是外祖給母親的陪嫁奴僕,前世尚家落難,母親的陪嫁奴僕因身契在湖州喬府,依大宣朝律例由喬家收回,但她倆冇有回去。
若不是她們守著自家姑娘,又有她們父母回喬家報信,怕是舅舅託了關係也找不著尚嫻月。
看著她倆拌嘴,原是最尋常不過的光景,如今在尚嫻月眼裡卻格外珍貴。
「好了,知道你們都疼我呢,怪我,不抗凍。」
紅豆樂了,一邊給她梳頭一邊笑道:「那姑娘可別再清減了,多吃些才抗凍呢。」
官家小姐圈子裡近年以清臒為美,許是附庸風雅又冇個主見,前世尚嫻月動著小女兒心思,愛跟著這些風尚走。
「這話倒是,姑娘再瘦下去,風大些都要颳走了。」青蘿附和,又在手心化勻了香膏給她抹上,點了些薄口脂。雖是晨省不必化妝,但外頭風大,姑娘皮肉細,要防著嚴寒的天。
「你們說的是,一會去祖母院喝羊肉湯,我多來兩碗。」尚嫻月選了一對青玉梅釵,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滿意極了。
如今既無悅己者,亦無心上人,暢快得很,該吃吃,該喝喝,多活幾年纔是真的。
「姑娘這是轉了性兒了?」
紅豆給她披上鬥篷,青蘿給她整理風帽。主僕幾個嘰嘰喳喳地出門了。
尚家的晨省冇有太多規矩,天一冷就不在正房明間坐,而是移到老夫人院裡的暖閣,這暖閣是老夫人嫁過來時用自己嫁妝建的,比一般的暖閣寬敞些。
杜老夫人端坐榻上,尚家主君主母坐一側,孩子們坐另一側,尚家有三兒三女,其中兩個兒子年幼,便不參與。
說是晨省,其實也就是互相聊些家常,吃些時興果子或應季小菜,一來墊墊肚子,二來也是老夫人自己解饞。
「一到冬天,這暖閣裡就長孩子。」這是老夫人的玩笑話,可賀嬤嬤知道,老夫人心裡這暖閣修的最值當。
老夫人出閣前是個愛吃愛玩愛說笑的性子,做了尚家的主母以後,為了立威少不得要秉一個端莊持重的款兒。
好容易熬到不用管家,是小廚房也折騰起來了,話本子也聽起來了,就好兒孫繞膝的熱鬨。
一家人聊著天,小女使傳話說五姑娘來了。
「她昨兒才受了驚嚇,本想讓她多睡一會,快叫她進來,別再受了風。」杜老夫人又吩咐道:「立秋,快給她熱些湯來」。
「祖母昨日說今早有羊肉湯喝,我受了寒的人怎能錯過這一口!」尚嫻月說笑著進門,退了風帽鬥篷,喬玉枝見她氣色不錯,才放了心。
「那你可得多喝些,這幾天冷的緊,上元燈會前可不能再病了。」老夫人見她麵上竟比昨日還多些血色,可愛得很,招手讓她過來。
「聽說長公主要在會仙樓觀魚龍舞,今年燈會定是最熱鬨的,母親去不去?」喬玉枝知道老夫人喜歡熱鬨。
「長公主出行,那人定是多的,我老婆子擠不動,等你們回來給我說吧。」說著又點了點小孫女的鼻尖對喬玉枝說:「你可得看好了這幾個小皮猴,要是亂跑,就罰他們下個月在我這寫『靜』字,不準出門!」
「祖母——」尚嫻月拉著老夫人的衣袖嬌聲道:「燈會我自是會乖乖的,我還想參加花朝節呢!」
語畢,原本在嘮家常的一圈子人冇了動靜,都看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