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天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時間在這絕對黑暗和死寂的地下,失去了刻度。
他隻知道,當那席捲靈魂的疲憊和改造後的劇痛稍稍退潮,讓出一絲清醒的空間時,一種更加具體、更加無法忽視的感覺,便蠻橫地占據了全部感官。
餓。
不是之前那種源於能量架構崩潰、灼燒靈魂的瘋狂饑渴,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如同鉛塊墜在胃袋裡的實質空虛感。
他的身體,這具剛剛經歷「熔爐」淬鏈、遍佈裂痕又勉強粘合起來的容器,以及體內那個緩慢自轉、沉重如磨盤的「毒煞獸核」,都在發出同一個明確而冷酷的訊號:需要能量,大量的、高質量的能量,來修補,來驅動,來維持這脆弱的、痛苦的「新生」。
口腔裡乾得發苦,喉嚨如同被砂紙磨過。胃部傳來一陣陣痙攣般的抽痛,腸鳴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緩慢流動時那種滯澀的聲響,彷彿不是液體,而是摻雜了太多雜質的粘稠泥漿。
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帶著金屬和塵埃味道的空氣湧入肺部,帶來一陣刺痛,卻也帶來一絲活著的實感。
他嘗試動了一下手指,然後是整條手臂。
關節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彷彿生了鏽。
肌肉傳來的是痠痛和無力,但至少,它們還聽從大腦那微弱指令的召喚。
他掙紮著,用肘部和膝蓋支撐,一點一點,將自己從冰冷的地麵上撐起來。
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和體內那粗糙能量架構的滯澀運轉,帶來新一輪的痛楚。冷汗瞬間浸透了他早已板結的破爛衣物。
當他終於靠著冰涼的金屬艙壁,勉強坐直身體時,已經氣喘如牛,眼前陣陣發黑。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借著那枚已經完全黯淡、隻有貼近才能感受到一絲冰涼觸感的暗藍晶體板,以及那枚變成普通石頭的黑色多麵體,他看不真切,但能感覺到。
衣物幾乎成了浸透血汙、塵土和莫名乾涸粘液的破布條,勉強掛在身上。
裸露的麵板上,佈滿了新舊交織的傷口,有些已經結了一層詭異的、暗紅髮黑的硬痂,有些還在緩慢地滲出組織液。
麵板下,似乎有極其暗淡的、不祥的色澤隱隱流轉,那是「毒煞獸核」能量在粗陋迴路中執行帶來的異象。
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絕對與「人」相去甚遠,更像是一具從地獄血池裡剛剛爬出來的、勉強還能活動的殘骸。
目光掃過這個小小的、破損的艙室。除了冰冷的金屬、塵埃、廢墟,以及角落裡那隻多足甲蟲殘留的幾丁質碎片,什麼都冇有。冇有食物,冇有水源,冇有任何可以立刻補充能量的東西。
這裡,是絕地。
他必須離開。
念頭清晰。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安全的環境來進一步穩定這隨時可能出問題的狀態,更需要……瞭解外麵的情況。
趙坤的人是否還在搜尋?「影梭」的「投資」是否還作數?最重要的是……他消失多久了?蘇清月……怎麼樣了?
最後一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混沌而疲憊的意識深處,帶來一陣尖銳的、不同於**的痛楚。
他猛地閉了閉眼,強行將那翻湧的情緒壓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活著出去,是考慮一切的前提。
他開始評估自己的狀態。
「毒煞獸核」在緩緩自轉,雖然滯澀痛苦,但基本穩定,提供了微弱但持續的能量,吊住了他的命,也給了他一絲最基本的力量。
精神力極度萎靡,但核心處那點「三體式」的「定」意仍在,讓他能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和自製,對抗腦中殘餘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獸性低語。
身體虛弱不堪,多處重傷未愈,加上新架構帶來的持續負荷,戰鬥力……恐怕十不存一。但比起之前瀕死昏迷的狀態,已是天壤之別。
他小心地將暗藍晶體板和黑色多麵體收進破損衣物內相對完好的口袋,貼身放好。這兩樣東西,是他這場詭異蛻變和獲得那點可憐「知識」的唯一見證,或許未來還有用。
然後,他辨認方向。
來時的路,是那條狹窄向上的金屬通道,通往之前那個較大的空洞,再通過破損處連線著地下排水管網。那是他目前知道的、唯一的出路。
他已經猜到這處遺蹟是什麼了,是無數年前某個研究基因的飛船,不知什麼原因毀滅在這裡。
又四處轉了一圈在冇有有價值的東西後深吸一口氣,忍受著全身的抗議,開始向通道口爬去。
爬行的過程,是另一場酷刑。粗糙的金屬通道壁摩擦著身上的傷口,冰冷的觸感刺激著敏感的神經。
狹窄的空間讓他無法舒展身體,每一次發力前進,都牽扯著內臟和骨骼的隱痛。
體內「毒煞獸核」的能量隨著他的動作被更劇烈地引動,在粗陋的迴路中奔流,帶來一陣陣加倍的、彷彿筋肉被撕扯又強行粘合的怪異痛楚。
汗水、血水、灰塵混合在一起,讓他眼前一片模糊。他隻能憑藉記憶和一點微弱的感知,在絕對的黑暗中,一點一點地向上挪動。
短短的二三十米的通道,感覺比攀登萬丈懸崖還要漫長。
當他終於從通道口探出頭,重新回到那個較大的半球形空洞時,幾乎虛脫。
他趴在冰冷的地麵上,劇烈地喘息。
休息了不知多久,直到那陣眩暈和無力感稍退,他纔再次掙紮著起身,辨認了一下空洞壁上那個通往排水管網的破損缺口,蹣跚著走過去。
缺口外,是深沉的黑暗,以及隱約傳來的、水流在遠處管道中迴蕩的沉悶流動。
空氣更加潮濕陰冷,帶著濃烈的**和化學藥劑氣味。
他冇有任何照明工具。隻能將感知提升到極限。
在「毒煞獸核」那微弱能量場的輔助下,他對環境中的「陰寒」、「毒性」能量流動有了一絲模糊的感應,勉強能分辨出哪裡是相對堅實的管壁,哪裡是深不見底的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