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入口的石牆下，四名守衛的目光像粗糙的砂紙般刮過林楓等人。他們皮甲陳舊，長矛銹跡斑斑，但握矛的手穩如磐石，眼神裡除了警惕，還有一絲林楓熟悉的、在荒漠掙紮求存者特有的麻木與兇狠。
“從哪裏來？進綠洲何事？”為首的守衛是個臉上帶著疤痕的光頭漢子，聲音沙啞，審視著明顯經過苦戰、衣衫染血的眾人。
“從東邊沙海來，遭遇了沙暴和魔化獸群，折了兄弟，來綠洲補給休整。”老沙上前一步，熟練地遞過去一個小布袋，裏麵裝著幾塊劣質靈石——這是荒漠通行的規矩。
光頭守衛掂了掂布袋，臉色稍緩，但目光依舊銳利：“規矩懂吧？綠洲內禁止私鬥，水源由‘黑石會’統一分配，價格每日公佈。住宿去西邊的‘沙棘旅棧’，想交易去中間的‘灰岩集市’。另外，”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晚上別亂跑，尤其是月圓前後，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月圓！林楓心中一動，與蘇婉交換了一個眼神。果然，那位前輩的警示並非空穴來風。
“明白，多謝兄弟提醒。”老沙抱了抱拳。
守衛側身讓開通道，幾人邁步進入這期盼已久的綠洲。
綠洲內部的景象，與外界的死寂荒漠形成鮮明對比，卻又透著另一種怪異的“生機”。渾濁的水潭邊，幾頭瘦骨嶙峋的駱駝在飲水；簡陋的石屋和帳篷間，人影綽綽，有穿著各異的商旅，有麵色愁苦的本地居民，也有氣息剽悍、眼神遊移的獨行客。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牲畜味、烤餅的焦香，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苦艾草的奇異草藥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躁動而壓抑的氛圍。
人們的交談聲壓得很低，眼神中帶著戒備和疲憊。林楓注意到，不少人的眼瞳深處，也隱約可見那抹淡紅色，隻是程度不同。一些蹲在牆角、神情恍惚的人，那紅色尤為明顯。
“這裏不對勁。”老沙經驗豐富，立刻察覺到異常，低聲道，“人太多了。黑石綠洲隻是個小補給點，往常能有十幾二十個外來者就頂天了。可現在……起碼有上百人滯留。而且，你們看他們的眼睛……”
“還有那股草藥味，”蘇婉微微蹙眉，以神識傳音給林楓，“我感覺到，那味道似乎能微弱地壓製或乾擾某種東西……可能是魔氣的侵蝕，但也可能讓人變得遲鈍。”
林楓默默點頭，混沌歸宗令貼近胸口，傳來的排斥感並未減弱，尤其在望向水潭方向時，令牌甚至會發出微不可察的輕顫。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水潭，潭水渾濁發綠，看不出什麼異常，但潭邊立著一塊歪斜的石碑，上麵似乎刻著什麼，被幾個正在打水的本地人擋住了。
“先去旅棧安頓，打探訊息。”老沙領著眾人往西邊走。所謂的“沙棘旅棧”，其實就是幾間稍大些、帶院子的石屋，院牆用帶刺的沙棘灌木圍起。店主是個獨眼老者，沉默寡言，收了靈石，便指向角落兩間相鄰的空房，再不多話。
房間狹窄簡陋，隻有石床和一張歪腿木桌，但總算有了遮風擋雨之處。眾人放下行囊，略作休整。老沙讓兩名傷勢較輕的護衛出去探聽訊息，購買些食物和傷葯。
林楓則在房中，取出那位無名前輩留下的玉簡，仔細閱讀關於綠洲的資訊。玉簡中記載，“黑石綠洲”由本地一個叫“黑石會”的小型修士組織控製，首領據說是個氣海境巔峰的修士。綠洲水源主要依賴那口水潭和幾口深井，但水質欠佳，需簡單處理後方能飲用。交易多以物易物，靈石和丹藥是硬通貨。
“月圓之夜水不可飲……”林楓咀嚼著這句話，心中疑雲更重。他走到窗邊，看向水潭方向，那裏圍著的人似乎更多了。
就在這時，綠洲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綠洲壓抑的平靜。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支約莫二十人的隊伍，正邁著統一的步伐走進綠洲。
這些人統一穿著暗青色的製式皮甲，胸前佩戴著鑲嵌灰色岩石紋章的金屬徽記，腰挎製式長刀，神色冷峻，眼神銳利如鷹。為首者是一名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的中年男子，短髮如鋼針，左臉有一道猙獰的舊疤，氣息沉穩厚重，赫然是化海境後期的修為！他僅僅是站在那裏，就給人一種山嶽般的壓迫感。其身後隊員，也個個精氣飽滿，最低也是氣海境中期的修為。
“是荒城執法隊！”綠洲內有人低呼，聲音中帶著敬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石昊隊長親自帶隊？看來綠洲的事，荒城那邊也坐不住了……”
“哼，來得正好，這鬼地方越來越邪門了……”
人群低聲議論著，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為首的疤臉中年——石昊，目光如電，掃過綠洲內的每一個人，他的視線在幾個眼瞳暗紅明顯的人身上停頓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楓一行人所在的旅棧方向，尤其是在林楓和蘇婉身上停留了剎那，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恢復平靜。
“荒城執法隊奉命巡查，處理綠洲異狀。”石昊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綠洲管事何在？”
很快，一個穿著綢緞長袍、身材發福、眼珠子亂轉的胖子帶著幾個手下，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堆滿諶媚的笑容：“哎喲，是石昊隊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在下黑石會管事，鄙姓錢，錢多福。隊長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儘管說！”
石昊看都沒看錢管事遞過來的儲物袋，沉聲道：“紫星異變，魔氣侵染加劇，荒城已接到多處綠洲異常報告。黑石綠洲滯留人員遠超常例，且有多人出現‘血瞳症’，上報荒城。我奉命前來調查，並維持秩序。從現在起，綠洲暫時由執法隊接管，所有人等，未經允許，不得擅自離開。”
“血瞳症？”人群一陣騷動，不少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錢管事臉色一變，但很快又擠滿笑容：“接管？這……石隊長，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們綠洲一直嚴格遵守荒城規矩……”
“規矩？”石昊冷哼一聲，打斷他的話，“規矩裡可沒有允許你們私自售賣‘苦艾草湯’抑製癥狀，卻隱瞞不報！更沒有允許水潭出現異常，而不向荒城稟明！”他銳利的目光直刺錢管事，“帶我去看水潭，還有你們儲存苦艾草的地方。”
錢管事額頭見汗，連連稱是，再不敢多言，引著執法隊往水潭方向走去。
執法隊的到來，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讓綠洲壓抑的氣氛變得更加詭譎。有人鬆了口氣，覺得終於有官方力量介入；有人則眼神閃爍，悄悄退入陰影；更多人則麻木地看著，彷彿與己無關。
旅棧內，老沙臉色凝重地回到房間，對林楓低聲道：“打聽清楚了。‘血瞳症’是最近半個月纔在綠洲出現的，眼睛會變紅，人會變得暴躁易怒，時間長了會反應遲鈍、記憶衰退。黑石會的人說是在水潭上遊發現了苦艾草，熬湯喝了能緩解。但很多人懷疑，問題就出在水上。而且……據說月圓之夜，喝了水潭水的人，癥狀會特別嚴重，甚至有人發狂攻擊他人，所以纔有晚上不能出來的禁令。”
林楓想起石碑上的警示，心中瞭然。水潭是源頭！那苦艾草湯，恐怕隻是飲鴆止渴，甚至可能是黑石會控製人心的手段。
“執法隊來了，或許是個機會。”林楓沉吟道，“他們對情況有所瞭解，若能接觸，或許能知道更多關於紫星和魔氣的資訊。而且，荒城作為這片區域的管轄者，說不定有更安全的路線或離開的方法。”
蘇婉有些擔憂：“但他們看起來鐵麵無私，會相信我們嗎？而且我們的身份……”
“靜觀其變。”林楓道，“先看看執法隊如何處理水潭問題。我們正好趁此機會，用丹藥和靈石換些必需品，尤其是藥材。”他想起《星火煉丹初解》中記載的幾種丹藥，有些藥材或許能在綠洲集市找到。
就在他們商議時，水潭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和驚呼，似乎執法隊那邊發現了什麼。
緊接著，一名執法隊員匆匆跑來旅棧，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氣息明顯不同的林楓和蘇婉身上，抱拳道：“兩位，我們石隊長有請，想詢問一下關於你們來時路上的見聞，尤其是……魔物和紫星的情況。”
林楓與蘇婉對視一眼。該來的，終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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