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話,想了一下佩圖拉博現在每天近乎不間斷生氣的樣子,又想了一下幻境曆史記錄的阿庫爾多納如臨大敵:“怎麽?你想去看看?”
藤丸立香立刻搖頭:“我承認我精神不是特別正常,但我還沒有病到那種程度。好幾個原體在前麵關注這事,我去了幹嘛?找罵嗎?”
阿庫爾多納剛鬆了一口氣,就又聽見藤丸立香在問:“他最近有正經吃飯喝水嗎?是不是一直縮在牢房裏生悶氣,看起來隨時都可能要把自己氣死的那一種?”
“……你問這個幹嘛?”阿庫爾多納的兩顆心又重新提了上來。
僅在這件事裏,他多少帶點雙重標準:藤丸立香關心珀伽索斯的工作量和精神狀態,有沒有好好休息吃飯,那當然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如果同樣的問題被放在佩圖拉博身上,阿庫爾多納就要覺得渾身不舒服了。
“你別問為什麽就說是不是。”看出了雙標怪心理活動的藤丸立香無語地催促對方迴答,“我通過原體的精神狀態監測一下帝皇活動而已——要塞裏另外幾個‘正派人’都一副撲克臉,康拉德跟我又滿嘴跑火車,還能參考的指標不就剩佩圖拉博了嘛?”
阿庫爾多納立刻把心重新放迴了肚子裏,但還是給不出什麽有用的答案:“你問我這個我也不知道啊。我頂多能迴答一下他不怎麽吃飯,赫拉要塞的仆人每天端進去怎樣的餐點就端出來怎樣的餐點……你為什麽不直接去問帝皇啊?”
“你是在建議我直接對帝皇提問:‘嗨帝皇最近有沒有記得跟你自己的兒子談心’嗎?”
阿庫爾多納不好對在自己心中曾經英明神武過,但在人際關係維護這一塊的濾鏡已經完全在和藤丸立香橫向對比之後,破碎成了渣渣的帝皇評價什麽,隻能在尷尬的沉默當中看天看地。
“要不然你問問西吉斯蒙德?”半晌,他終於還是憋出了這個隻有那麽一丁點靠譜的建議,“我聽說多恩大人去探視了好幾次,沒準當時的西吉斯蒙德就隨侍在一邊呢?”
“有道理,但不多。”藤丸立香歎了口氣,這樣的話她不如直接找個時間問問多恩,“西吉斯蒙德……話又說迴來,我確實最好先去找他一下。迦勒底決鬥這迴事我得先跟他通個氣,免得到時候他直接在看台上原地爆炸。”
——
“曆史正在漲潮,這是千萬年來沒有任何一個誌在探求過去真相的人曾經遇到過的機會!”
理性曆史學會的史官,法比安·戈弗萊茵懷揣著萬丈激情和近乎等量的憤怒,向他身邊的大個子朋友手舞足蹈地咆哮著:
“接連蘇醒迴歸的原體便是重新迴到塵世當中的神話;古代著名的戰士在帝皇的旨意下迴到大地上與我們並肩作戰;王座展現聖跡不僅僅守護了馬庫拉格,也令古老遙遠的、本已經徹底消散曆史重新從深淵當中翻湧而出——這難道還不是足夠明顯的、神聖的喻示嗎?塵封在過去的秘密應當重新迴到陽光之下!人類應當迴想起自己從何處來,又是怎樣來到當下的!”
黑色聖堂的盧塞恩無奈地看著法比安的慷慨陳詞:“是的,我的朋友。這已經是半個月來,你第十四次跟我說同樣的話了。”
他在好幾年前就離開了戰團,從帝國攝政的手中接受了在這位執拗、堅韌,但行事略有些冒失的史官探索曆史真相的同時,保護他人身安全的任務。平心而論,在這幾年的共事當中,盧塞恩還是很欣賞法比安的。這位史官雖然是個學者而非戰士,可他的精神當中也有諸多多恩之子非常欣賞的美德在熠熠生輝。這也是為什麽,一位凡人文官和一位阿斯塔特戰士能夠平等地以朋友相稱。
但從馬庫拉格遭受了鋼鐵勇士的突襲,一直到現在的最近這段時間,法比安確實變得有些神經質了。盧塞恩本以為,等到這場戰爭結束後,赫拉要塞和托勒密圖書館(主要是圖書館)重新恢複安全之後,法比安過於緊繃著的神經就會安穩下來。但實際上,戰爭確實已經結束了,赫拉要塞依舊固若金湯,托勒密圖書館也毫發無損,法比安的心態卻沒有成功恢複,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加焦躁了起來:
“我不明白!明明是基裏曼大人親自要求我們去探尋那些塵封在過去的真相的!”他沮喪地大喊,吸引到周圍一些人的目光,“可為什麽他要禁止我進入托勒密圖書館,閱讀其中的曆史記錄!”
沒有太多人理會這聲不合時宜的沮喪叫喊,因為四周本來也沒那麽安靜。凡人發泄般的叫喊很快被淹沒在呐喊助威的歡聲當中了,除非是離得很近的周圍一圈人,否則恐怕沒人聽見、也沒人注意到他說了什麽。
這裏是赫拉要塞的競技場看台。自從萬年前,阿斯塔特聖典把軍團拆分為戰團之後,這個本用於軍團外交友誼競技的場地就再也沒有承辦過什麽像樣的比賽,直到一位傳說的到來,讓它在最近這段時間裏重新門庭若市起來。法比安一個文官是不會太有興趣主動出現在這個位置上的,更主動地想出現在這裏的是盧塞恩——理由也非常簡單,黑騎士正在這裏打指導戰。
對任何一個黑色聖堂,乃至所有多恩係子團的成員來講,能直接看見戰團初代大元帥,帝皇冠軍親自上陣的指導戰,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貴機會:就算不能上場,在台下能學個一招半式也很好啊!
馬庫拉格上的這場戰爭已經基本結束,後續掃尾的雜務不怎麽需要帝皇冠軍這種重量級的戰鬥力衝鋒陷陣,西吉斯蒙德就在多恩的授意之下,開了這麽一個全軍比武道場,本著能教一點是一點的想法,挨個毆打各個戰團派出來的冠軍。盧塞恩當然不想錯過這個機會,法比安也讚同對方“換個環境轉移一下注意力,或許對冷卻情緒有所幫助”的論點。何況,在帝皇的意誌下重新於人間行走的西吉斯蒙德本身也是相當珍貴的曆史資料,瞭解一下又沒有壞處——綜上所述,他就這樣跟著自己的黑色聖堂朋友離開了他視若寶藏的故紙堆,來到了這片與他周身的氣質格格不入的看台上。
這一係列固定時間的指導戰已經持續了一個星期左右,阿斯塔特觀眾們已經在穩定的日程表當中逐漸失去了“過了這村就沒這店”的緊張感,開始合理安排自己工作、休息和觀戰學習的時間。雖然看台上依舊人山人海,但已經不再有最開始時那種幾乎要發生踩踏事故的盛況,所以法比安才能在盧塞恩身邊找到一個安全的位置。隻不過,在坐定之後,史官很快意識到,對他來說,這大概不是什麽調整心情的好方式:他看不懂。
的確,他為了應對各種可能出現的突然情況而受到過一定程度的訓練,其中自然也包括冷兵器格鬥。但競技場上持續進行的戰鬥,在等級上和法比安作為文官的三腳貓水平差太多了。他甚至很多時候根本看不清雙方到底做了些什麽,自然很快就開始覺得無聊——一無聊,他就想起他在赫拉要塞裏駐紮了大半個泰拉年,竟然還沒能得到進入托勒密圖書館的許可,便忍不住抱怨起來:
“我覺得我們已經被忘記了。”他忿忿不平地嘟囔,隻是為了發泄而想把這些話說出來,沒有真的指望誰能聽見,“沒錯,活生生的曆史標本一個接一個地從過去直接掉到現在,誰還會在乎我們這些隻能靠推測和猜想‘複原’不牢靠真相的曆史學家呢?帝國攝政很可能已經對理性曆史學會的專案失去了興趣,否則他為什麽不下令敞開托勒密圖書館的大門,向全人類分享其中的智慧瑰寶?”
“他肯定在他的圖書館裏麵藏了一些不想讓別人發現的東西,又一直沒能騰出手來親自清理掉這些證據,所以纔不讓外人進去。”法比安未曾預料的,竟然有另一個聲音接住了他本沒打算說給別人聽的話題,“就像是我小時候有一次出門不小心把衣服刮破了,不敢跟家長說,隻敢自己偷偷縫補,但卻越補越爛,最後隻好把整件衣服都藏在衣櫃最底下那樣。”
法比安莫名其妙地轉過頭,發現自己身邊的位置上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一個橙色頭發、正在小口小口啃壓縮餅幹的小姑娘。小姑娘對著他不讚同的目光聳了聳肩,又繼續說:“當然,被發現了其實也不會怎樣,但不小心闖了禍的當事人就是不想被被人發現嘛。”
“那是一位原體,不是像你一樣的年輕人。”這論點裏說不通的地方很多,法比安選擇攻擊其中他自認為最薄弱的地方,“無意冒犯,但一位原體不會犯這種孩子氣的錯誤。”
“就因為大家都這麽想,所以這才更可能是真的。”小姑娘滿嘴的歪理竟然還多少有那麽點說服力,“我不相信你沒法從欣欣向榮的奧特拉瑪五百世界當中看出帝國攝政的性格為人,如果他的圖書館裏真的關著什麽和人類或者帝國相關的驚天大秘密,他肯定會為此召集許多幕僚,力求將問題盡快解決的。隻有沒什麽影響但又確實讓他掛不住麵子的小問題,才會促使他在對圖書館嚴防死守的同時,被其他許多更加重要的政務耽擱下來,騰不出手去處理。”
“如果真的是‘小問題’,可不應該藏著掖著。”法比安不怎麽相信這個邏輯,但還是順著對方的話小聲嘀咕,“基裏曼大人可是原體!”
“正因為他是原體,才更要藏著掖著。”小姑娘哼哼唧唧地抱怨,“帝國上下都把原體當做不會犯錯的哲人王。要是他們知道,原體也曾經犯過這種孩子氣的錯誤,輿論上會變成怎麽樣?”
法比安翻了個白眼:“這都是些基於無稽之談的猜測。”
“是啊,所以我建議你換個角度來思考。”小姑娘啃完了一塊壓縮餅幹,開始迭包裝紙,“你進不去托勒密圖書館,不如給極限戰士智庫館打報告反複轟炸,叫他們把你需要的資料搬出來給你看。極限戰士又不像黑暗天使,隻要你理由正當,論文也寫得足夠好,他們還是講理的。我就這麽成功從托勒密圖書館裏,調出來馬庫拉格海洋的水文記錄過。”
“那能一樣嗎。”法比安還是很沮喪——他的問題在於,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自己需要看到什麽記錄。曆史考古就是這樣,誰也不知道自己會順著一條線索摸到什麽,下一步又該去找什麽:“如果我也這麽幹,不知道要走多少次報告流程……”
但這似乎又確實是一個退而求其次的出路。法比安很快忘記了年輕小姑娘用自己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胡編亂造出的前文,思索起申請報告到底該怎樣寫,以自己的哪個研究方向作為先鋒,更容易突破管理著托勒密圖書館的極限戰士智庫們的封鎖。好歹他也是在帝國中以某種意義上的文字工作得以安身立命的人,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法比安。在他初步打好了一個腹稿之後,纔想起應該跟身邊的這位年輕人表示一下感謝,順便問問對方的身份——雖然能出現在赫拉要塞裏,又跑到這個看台上來的小姑娘很明顯是有背景的,但法比安還是覺得自己得知道一下,對方到底什麽背景,纔好在日後用一些更實際的迴報來表達感謝。帝國文官係統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這麽執行的。
他轉過頭去,竟然發現那小姑娘在他陷入沉思的這段時間裏,已經隔著他和盧塞恩聊得熱火朝天——這兩個人在興致勃勃地談論賽場上的事,小姑娘手舞足蹈地向對方比劃著西吉斯蒙德的某個劍招——等一下,她為什麽能看清黑騎士做出的一個連盧塞恩都沒看清的動作?
找不到插話機會的法比安歎了口氣,抱起雙臂來在觀眾席上對凡人來說太大的椅子裏縮了縮,再一次開始思考,自己今天選擇跟著盧塞恩一起來“散散心”,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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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召喚係統之下,禦主和從者之間是可以通過思維念話相互聯係的。科茲本來都快忘了這件事,但他陡然被又一次提醒了這一點的時候,也沒有特別驚訝:
“怎麽?小典獄長怎麽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有這個能力了?”他在念話裏對著藤丸立香貧嘴,“要是你改了主意,把我任命為迦勒底局的冠軍勇士,我會欣然接受的。”
“我不欣然,也不接受。”藤丸立香一記直拳準確地把這個賊心不死的提案打了迴去,“正經點,我有個事兒,或者說,基裏曼有個事兒。”
“他一個優等生能有什麽事兒?”嘴上這麽說,科茲也已經明顯提起了興趣。
“第二帝國。”即便是在理論上沒人能竊聽的念話裏,藤丸立香也忍不住使用了悄悄話般的語氣,“我猜他一邊覺得真實的曆史不容篡改,所以沒有處理當時留下的各種記錄;一邊又覺得這事兒特別不利於宣傳,所以把記錄全都關在了他的托勒密圖書館裏。那記錄留著肯定早晚得出事兒,你好歹也算是當事人之一,你覺得該怎麽辦?”
“你這個好歹也太‘歹’了。”科茲迴想了一番自己當時到底是怎麽發瘋的,頓時感覺黑曆史湧上心頭,想要銷毀一切痕跡與證據,“你問我的話,我當然選擇偷偷把相關曆史文獻全都摸出來一把火燒了。我還推薦讓我們的好大哥親自來燒,他肯定能處理得一幹二淨。”
說歸這麽說,科茲可完全沒有要把這件事假他人之手的意思——萊昂·艾爾莊森還在千裏之外,跟馬庫拉格隔著無數光年,因此他纔敢這樣口嗨。他可不打算讓任何人迴想起自己一萬年前在馬庫拉格上發樂子人失心瘋的那段曆史,哪怕是當時同樣經曆過一切的親兄弟,也不行!
午夜幽魂康拉德·科茲,從無人注意到的角落裏,獨自氣勢洶洶地向著托勒密圖書館的方向開始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