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這件事，那一天裏，藤丸立香和科茲用念話吵了很久。但念話畢竟是念話，這些爭吵當中具體講述了些什麽、雙方又決定了些什麽，都並沒有第三個人知曉。這之後，一切都風平浪靜，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不論是知道托勒密圖書館當中封存著怎樣秘密的人，還是對此一無所知的人，都沒有意識到任何“有事發生”的端倪。
當然，更可能是根本沒有任何事發生。托勒密圖書館就在那裏。它從一萬年前就在那裏為馬庫拉格，甚至整個奧特拉瑪星區妥善儲存著各種各樣珍貴的知識了，今後當然也依然會如此。
對絕大多數有資格進入其中的極限戰士而言，托勒密圖書館就像是一個穩固的宇宙常量一樣：戰團的母星並沒有獲得能夠遠離一切戰火的恩賜，正相反，在最近的這兩百年來，她已經遭到了許多次堪稱毀滅性的入侵——但馬庫拉格總是挺過來了，她堅韌頑強的子民也總是挺過來了，赫拉要塞和托勒密圖書館也總是挺過來了。
時至今日，在又一場戰爭結束的百廢待興之際，法比安不打算質疑托勒密圖書館“總是能挺過來”的事實，但他依然為自己無法獲得進入其中的授權，無法在浩如煙海的曆史資料裏自由徜徉而感到懊喪。別跟他提什麽“來日方長”——托勒密圖書館會一直佇立在馬庫拉格上，但他作為基裏曼的史官就不一定了。故而，即便他對競技場上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小姑娘提出的建議並不怎麽滿意（誰知道那些極限戰士們從圖書館裏拿出來的資料是否已經被人為過濾過，會不著痕跡地把他在通往真相的道路上引向歧途），他還是懷揣著這種不滿意的心情，選擇在這裏退而求其次，撰寫了報告。
在他去往智庫館的露天廊橋上，赫拉要塞頂上的天空霧濛濛的，下著小雨。這場雨已經下了有一陣子，法比安聽說，這是因為那些逐漸迴遷到山穀低地城市當中的那些平民在抱怨空氣質量的問題，帝國攝政才批示進行了人工降雨。但這場雨實在是下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久了一點，也讓法比安的心情跟著一起變得潮濕而沉重。
他抱著一大捧羊皮紙卷鑽進了室內。智庫館最外側的房間裏依舊人來人往，陡然變得幹燥並且充滿各種香料氣味的空氣令法比安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他打了個寒顫，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被綿綿細雨淋濕了不少，但在他抬起頭來之後，他又立刻打了另一個寒顫，並且非常確信，這不是外麵的小雨給他造成的問題。
極限戰士的智庫館長，瓦羅·狄格裏斯正緊緊地盯著他。
至少這一次，法比安沒想要和這位智庫館長正麵交鋒。在這之前，他為了進入托勒密圖書館，已經扯著帝國攝政的大旗和那位身份尊貴、日理萬機的靈能者打過了好幾圈太極。法比安當然沒法奈何狄格裏斯，沒法左右對方過於堅定的意念，對這位據稱是“帝國最強的幾位靈能者之一”的大人物的感覺也不是很好——他總覺得每當自己站到對方麵前的時候，就連自己靈魂最深處、自己有時都意識不到的那些齷齪的小念頭，都會變得像是一本大大方方攤開的書本那樣，供對方隨意翻閱。每當與狄格裏斯四目相對的時候，法比安都感覺自己毫無隱私，但為了他一直以來堅持的目的，他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迎上去。
嘿，怪不得大家都不喜歡靈能者呢。
有了此前的種種經驗，法比安這次本打算避開狄格裏斯——他就交個報告，提一份申請，沒必要這種小事也勞動日理萬機的戰團智庫館長的尊駕吧？但可惜，史官雖然是這麽想的，但就像他沒法左右狄格裏斯堅定拒絕他進入托勒密圖書館的念頭那樣，他也根本沒法控製這位戰團高層會在什麽時候出現在哪裏，關注一些什麽奇怪的事情。
他不是想表示，自己突然改換了策略，如此這般提交一個申請報告是一件奇怪的事，但狄格裏斯顯然在他剛剛踏過門檻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他——那種靈魂都被看穿了的感覺又來了，幾乎令法比安想要立刻轉身逃跑。但他反複命令自己的雙腳待在原地，他不是個懦夫，不應該做出那樣懦弱的舉動。
他梗著脖子，逼迫自己不要從狄格裏斯的注視之下移開目光，邁開僵硬的雙腿，抱著所有的羊皮紙硬著頭皮湊到引導台——也就是智庫館長目前所在的位置——麵前，有些吃力地把懷裏的一大堆報告抬起來，“嘭”地一聲撂在了實木桌麵上。
“我注意到你改變了你的策略，戈弗萊茵。”狄格裏斯掃了一眼那些羊皮紙卷，根本沒有動手翻看裏麵的內容，似乎就已經知道法比安想要借這些文書達成怎樣的目的了，“我想知道是什麽促使你決定做出這樣的轉變。”
我還以為你能看穿我的整個腦子呢。法比安忿忿不平地想，但他沒把這話說出來。
“恕我冒犯，大人，但鑒於您和原體一直都不允許我進入知識的寶庫以推進我的工作，我隻好出此下策，給更多的人造成更多麻煩。”出於此前的太極拉鋸戰造成的種種宿怨，他在麵對智庫館長這種大人物說話的時候也沒什麽好氣。
狄格裏斯完全沒有表現出被冒犯到，隻是好脾氣地追問：“你可能有些誤解了，我並不是想要指責你此舉‘造成麻煩’。相反，我也覺得這是一個讓我們雙方都能各退一步的絕佳妥協。但這不像是你想得出的策略，我隻是好奇，是什麽讓你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這問題令法比安感覺有點莫名其妙，但對他而言，這也沒什麽值得藏著掖著的：“是一個橙色頭發的小姑娘提醒我可以這麽幹的。我猜你們中肯定有人對她有印象，她說她用這種方法成功從托勒密圖書館中呼叫過什麽水文記錄。”
不出法比安所料，他這麽一說之後，狄格裏斯立刻點了點頭，這說明智庫館長立刻把這則描述和他記憶當中的某個個體對上了號。但接下來的變化，除非法比安親眼所見，否則打死他都想不到——極限戰士智庫館長那張似乎永遠平靜而威嚴的臉上竟然隱約露出來了一點無奈而焦躁的情緒，法比安從沒意識到過，他印象當中，狄格裏斯的那張撲克臉上竟然還能顯露出任何像是活人一樣的情緒。
“這就說得通了。”智庫館長好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好像是在向法比安揭示隱秘命運的一角，“因為這個決定，你命運的軌跡被改變了。”
“什麽？”法比安茫然地抬頭，看了看智庫館長難得一見的苦瓜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堆迭的羊皮紙卷——他不至於當麵對狄格裏斯所說的句子嗤之以鼻，但作為完全沒有任何與靈能相關的天賦或知識，因此對於各種神鬼之事都隻選擇性地挑對自己有利的那一邊相信的“一般理性人”，他最終隻是聳了聳肩，跳過了這段他聽不懂，也不知道該怎麽迴應的評價：
“先說好，大人，我可沒放棄進入托勒密圖書館的最終目標。”他向麵前的智庫館長重申自己的態度，“目前的這個策略不過是我為了自己的課題進度而暫時進行的妥協而已。”
狄格裏斯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又歎了口氣。法比安讀不出來這最後的一口氣當中包含怎樣的情緒——說實話，他也不是非常在意。
他隻想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看到報告書上畫了圈的參考文獻。
——
戰爭大體上結束了——但也隻是“大體上”。
追擊敵人的工作正在有序進行，清剿剩下的散兵遊勇當然用不著帝國攝政禦駕親征，直接在星圖上做好規劃，把相應區域的清掃任務分派給給麾下的戰團就是了。可惜，這也並不意味著基裏曼就能全身心地投入到戰後重建的指揮排程當中去：馬庫拉格周邊依然談不上非常穩定的亞空間環境，還經常在現實帷幕上炸幾個裂隙出來，給他們往現實裏吐點什麽。
絕大多數時候是恐虐惡魔，也有零星的吞世者。之前狄格裏斯還向他報告過出現了一個千子巫師，但從交戰後對方的反應來看，他莫名其妙出現在馬庫拉格上這件事不像是有預謀的。極限戰士在嚴謹而迅速的排程之下，沒花什麽太大的力氣就平息了這一場意料之外的騷亂——總之，等亞空間徹底恢複平靜之後，這類的事情應該就不會再發生了。根據智庫和星語者們的預測，這樣的日子應該不會持續很久：讚美帝皇的偉力，亞空間平複下來的趨勢相當明顯，非常有跡可循。最多一個標準月之後，馬庫拉格上的空間就會恢複到原本平靜祥和的樣子中去。
除開這個世界上的難民安置，防疫，城市重建之類的雜事之外，在馬庫拉格外界、帝國聖疆全境當中需要基裏曼做出裁斷的事情依然一股腦地堆在基裏曼的辦公桌上。他是整個帝國的攝政，不僅僅是奧特拉瑪五百世界的僭主。就算他自己也承認，他確實對自己的家鄉在態度上有所偏向——比如經常抽空關注一下瘟疫戰爭之後，依然不死心地在現實宇宙裏四處亂竄的死亡守衛又禍害了什麽地方，是否已經被徹底剿滅——但這也不過是他扛著整個帝國的磨盤在旋轉的時候，能躲在自己更喜歡的星區附近停留一下而已的程度。
因此，基裏曼會把一些需要他出席，但又不真正需要他動腦子的活動當做可以休息的機會——就好比迦勒底和責難者戰團之間的刀鋒審判。理論上，多恩已經同意了承擔作為見證者和裁判員的任務，一個原體（並且是責難者戰團血係的基因之父）正在密切關注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該夠了。沒人會反對基裏曼在此基礎之上也同樣到場觀戰，並且會因此感覺蓬蓽生輝與榮有焉，但這也隻是給了現任帝國攝政一個光明正大地從堆積如山的政務裏喘口氣，跑出來摸魚的理由而已。
當他來到競技場觀眾席的主席台上時，便立刻略帶驚訝，細思又覺得合理地發現此處已經有了其他的客人：顯然同樣是找個藉口來摸魚的珀伽索斯，正在對著一盤晶瑩剔透的葡萄挑挑揀揀。他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贏得了鳳凰之子戰團的尊重，在珀伽索斯身邊，由阿庫爾多納帶領的臨時衛隊，也都由這個戰團當中的成員組成。
“你差點就遲到了，基裏曼。”這位原體克隆顯然想辦法抽出了時間，打理了一番自己的儀容儀表，但那一頭順滑光潔的長發也沒法遮掩他麵孔上因疲勞造成的憔悴，“多恩已經講完了話，雙方已經要開始登台確認對手了。”
“看在王座的份上，你就不能……直接叫我羅伯特嗎？”基裏曼本想說“像以前一樣”，但又想起自己和這位克隆體之間談不上什麽“以前”，於是卡了一下，抱怨著來到椅子邊上，“太久沒有人能喊我的名字了，有的時候我甚至懷疑我其實是叫‘帝國攝政’或者‘尊敬的大人’這類的東西。”
珀伽索斯為這玩笑話笑了一下，但他拒絕了：“我‘之前的那一位’才叫你‘羅伯特’。我又不是他。”
基裏曼坐到了椅子上，沒再過多堅持。他習慣性地從主席台上掃視了一圈，將競技場裏他目光所及的所有細節全都收入眼底。多恩依然是那個樣子，這幾天裏他們時不常就會碰一下麵，他的兄弟在這段時間裏沒有發生什麽顯著的變化。西吉斯蒙德一如既往地隨侍在自己的原體身邊，就像近來每一次多恩需要出席正式場合時的那樣，唯一稱得上有些不同的，就是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明目張膽地寫著“我不高興”四個大字。裁判席之外，賽場上目前還空蕩蕩的，雙方選手應當在進行最後的整裝。人滿為患的觀眾席上，阿斯塔特沒有多少。基裏曼隨便一掃，卻發現當中絕大多數都是他的熟麵孔——目前因為各種原因停留在馬庫拉格的三分之二帝國政要，都親自或者派了人來觀戰。
那大家確實也都好奇，“迦勒底”到底是從帝國的哪裏冒出來的機構。這方麵的情報一直被禁軍管製得很厲害，絕大多數具備政治嗅覺的人會在聽聞這場公開決鬥之後蜂擁而至，想要從中捕捉到些什麽可能有用也可能沒用的資訊，也是人之常情。
基裏曼掃視完了觀眾席，又作為東道主給負責組織活動的幾位極限戰士的排程管理水平默默打了分，雙方選手便開始入場了。實際上，在原體思維能力的加持之下，這一整套流程沒花什麽時間，於是在他人的眼中——基裏曼才剛剛在主席台上的椅子上落座，不到三秒鍾，屁股都還沒坐穩，他就又忍不住從原地彈了起來：
“這是怎麽迴事？”他指著迦勒底的那一邊，坦坦蕩蕩拖著一把練習槍，向著場地中心慢慢走去的藤丸立香，震驚地向四周質問，“迦勒底怎麽直接派出了他們的女主人？”
雖然（中略），但是藤丸立香在物理上終究還僅僅是一個凡人小姑娘啊！她怎麽能直接跟阿斯塔特，還是戰團冠軍級別的阿斯塔特在決鬥場上一對一！在這種情況下，輸贏已經是小事了，萬一出了個三長兩短怎麽辦？就沒有人管管嗎？
他轉過頭去看向珀伽索斯，試圖給自己的觀點尋找盟友。珀伽索斯也確實很驚訝，拿著葡萄的手在半空中都頓住了——但他驚訝的，顯然不是“藤丸立香親自上場了”這件事，而是“基裏曼對此很驚訝”這件事：
“你不知道嗎？”他很困惑地反問，“從一開始她就打算自己上場的啊，籌備期裏，迦勒底跟多恩這個裁判也是這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