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格努斯被關在風暴邊界號的圖書館裏。這件事在藤丸立香的標準裏，倒沒有那麽令人神經過敏。
嚴格來講，風暴邊界號上不僅有一片馬格努斯，還有一片帝皇。經由此前的種種故事，藤丸立香雖然意識到的確不能相信帝皇的人品，但也的確不用質疑帝皇的實力。她不認為馬格努斯能從提爾帝皇製作的牢籠裏跑出來，就算真被他跑出來了，她也不認為馬格努斯能突破雕像帝皇在風暴邊界號上的封鎖。隻不過，在此時此刻陡然想起的這件事依舊令她頭痛：她不是很記得，她有沒有讓人把這件事跟帝國攝政報備了。
禁軍肯定是知道這件事的，但禁軍會為了這件事主動跟其他部門通氣嗎？藤丸立香拿不準。這些金燦燦的玉米們在思考模式上有的時候還是很令人感覺無力的。
她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馬庫斯，沒能成功從玉米須須底下的金屬頭盔裏看出什麽來。狄格裏斯意識到了藤丸立香想說的話隻說了一半，但卻沒從中讀出背後到底掩藏著什麽波瀾，於是也放過了這個話題。基裏曼已經弄好了他手中工作的一個階段，暫時將之擱在一邊，分出一個執行緒來開始閱讀藤丸立香給出的報告，仿若能夾死蒼蠅一般、緊緊皺著的沒有一直沒有鬆開。
“年輕的女士，我從羅格那裏聽到了一些訊息。”在他閱讀報告的同時，他嘴上還在向藤丸立香提問另一件毫不相關的事，“聽說你和責難者戰團之間發生了一些摩擦？”
“觀念和文化上的衝突而已，不是什麽太大的問題。”隱瞞沒什麽意義，反正等到決鬥開始的那天，這件事不鬧得沸沸揚揚實在是不太可能。藤丸立香因此而認下了這一事實，但同時，她依然在態度上盡可能表現得輕鬆一點：“我有把握讓這件事平穩落地。”
對迦勒底到底有多麽臥虎藏龍這件事有一定瞭解，並同樣依照思維定式，認為藤丸立香肯定得在決鬥上派出冠軍代打，而非自己親身上陣的基裏曼沒有否認這一點，隻是說：“你完全可以直接把這份報告遞送給羅格本人，讓他自己做出決定。即便你剛剛才與他的子嗣發生了一些衝突，他也依然有足夠的理智，用來客觀地評估現實。”
“我完全相信這一點。”藤丸立香點點頭，“但首先，考慮到他在尼凱亞禁令生效之後，甚至不僅要求軍團中的智庫成員放棄使用靈能，還將他們軟禁起來，我實在拿不準他對這份看起來不怎麽‘現實’，反倒非常‘魔法’的‘康複計劃’會產生什麽看法；其次，就算我們都相信他會公平公正地處理手邊的所有工作，但我們沒法保證周圍的人也有同樣的看法。”
對藤丸立香來講，“首先”的部分是她胡亂扯皮的，“其次”的部分纔是她真正的顧慮。她剛向多恩提交了一份決鬥見證人的申請，現在又向他提交一份有關他斷手的治療方案？她當然知道多恩不會因為這個就給她吹黑哨，多恩當然也不會因為這個在作為裁判時有所偏向，但難保知道這事的其他人會怎麽想。
基裏曼在聽到這個說法後，近乎無意識地發出了一聲鼻音。雖然這個無意識的反應大概可以被解讀為“他們愛怎麽想怎麽想去”，不過，帝國攝政本質上還是認同了對方的思慮，沒把自己的觀點轉化為語句，明著在辦公室裏說出來。
“所以，”他翻完了藤丸立香遞上來的報告，做了一個確認性的總結，“迦勒底提供的藥劑可以把羅格軀體上的時間倒迴孩童時代，從而達成恢複他手臂的目的。代價則是他要從孩童時代重新生長發育一遍？”
藤丸立香點點頭：“原體在不夠安穩的環境裏生長發育很快的，羅格先生重新‘長大成人’或許隻需要幾年的時間。我覺得這個時間在麵對機械教，對原體適配的人造義肢那無法確定的開發週期時，還是有一定優勢的，而且過程上也沒有什麽痛苦。”
就本心而言，基裏曼其實不太想答應這個方案。即便它的諸多優點都非常顯著，需要投入的開發資源也非常少——可能隻需要讓一班為原體服務的裁縫辛苦幾年，而非在一段時長不定的時間裏占據掉大賢者貝利撒留·考爾的大部分研發算力。但這之中畢竟涉及到了靈能啊魔法啊這類他完全不理解，因此也無法徹底信任的要素，即便似乎有帝皇背書，失敗了也不會有不可挽迴的後果，他還是沒法順暢地對此表示同意。
但他的理智又告訴他，這個方案確實是現階段看起來最能徹底解決問題的——不論怎麽說，義肢都還是義肢，肯定還是沒有原裝的手臂更靈活方便，不帶後遺症。對多恩來說，這當然是一件好事。兩種想法在基裏曼的腦海裏激烈地搏鬥了一番，讓他在歎了一口氣後，將藤丸立香提交的報告原樣還了迴去：“原則上來講，我是支援這個方案的。我會提前為這一治療方案的‘後遺症’做出一些準備，但具體是否要落實，還是要參考羅格本人的意願。我會私下裏和他商量，等到迦勒底與責難者戰團之間的瑣事處理完畢之後，再另行通知你結果。”
藤丸立香接迴了那一小遝紙，應了下來，又轉向另一邊空空的座位：“珀伽索斯先生他們呢？”
“去忙戰俘臨時安置的事情了。佩圖拉博麾下的鋼鐵勇士要被遷到新建成的特殊監牢裏，和他們的原體分開監管，這得讓一個有點分量的人幫羅格排程一下。”基裏曼又重新把頭埋迴到了羊皮紙堆裏，自顧自地會錯了意，“不出意外的話，阿庫爾多納確實隨侍在珀伽索斯身邊。這工作不會持續多久，我猜他不會拒絕在決鬥場上代表迦勒底出戰。”
藤丸立香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沒有在此時此刻就糾正基裏曼的錯誤觀點，隻是在禮貌地表示“不打擾了”之後安靜地離去。而此時此刻，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基裏曼也完全沒想到，自己到底會在決鬥場上看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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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疑問。”在重新找到阿庫爾多納之後，藤丸立香倒確實問了他一個與決鬥有關的問題，“按你那個年代一血的規則，如果徒手把對手打到吐血，這種情況算不算贏？”
“看情況。”阿庫爾多納姑且也見證過不少次決鬥，雖然自己沒怎麽空手打過，但在這一領域還算是有點權威的，“如果是牙齒磕破了口腔內部，對手啐了一口唾沫裏帶血絲那種的，不算；如果是被打到內髒破裂吐血，算；但如果極端情況下，對手內髒破裂，卻硬生生憋住了沒把血吐出來，並且還能繼續戰鬥的話，那就得繼續打。如果裁判沒有偏向某一方，或者因為他看出決鬥雙方實力相差太多、想要盡快讓戰鬥結束的話，一般都是這麽判的。”
“哦。那我明白了。”藤丸立香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我會按照這個規則製定策略。”
阿庫爾多納本來在看珀伽索斯周圍的安全狀況，聽了這話，忍不住轉迴頭來多看了這小姑娘兩眼：“你明白什麽了？什麽策略？”
“武器戰實在打不過的話我就把武器扔了，鑽到對手麵前硬打一發猛虎硬爬山。大概這樣的策略。”藤丸立香認認真真地說，“雖然這個策略聽起來有點兵行詭道的嫌疑，大概不能算是硬實力上贏了，但我都以不穿甲的凡人之軀拿練習場武器跟阿斯塔特打一血了，不論對手是誰，裁判都該讓讓我。”
阿庫爾多納卡了一下。他最後抬頭轉身，確認了珀伽索斯所在的位置周圍隻有極限戰士和鳳凰之子，所有的鋼鐵勇士都距離他少說八百米開外之後，才又轉迴來，嚴肅地麵對著藤丸立香，認真與對方進行了大約五分鍾的“怎麽決鬥了，迦勒底決鬥為什麽不讓我上，我不上桑托也可以上，再不濟還有西吉斯蒙德”的討論。最終，他倒也的確被“按科茲的說法，迦勒底也有必要展示一下它的女主人確實能打”這個邏輯說服了，但也並沒有就此放心下來：
“不論裁判是誰，你都先別把你親自上場這件事報上去。”阿庫爾多納這麽說，“責難者戰團是吧？我先靈體化替你偷偷看一圈，確認到要是你真能贏你再親自上，要不你就換人。不論怎麽說，你上台後落一身傷還打輸了，都非常不劃算。”
他頓了一下，又欲蓋彌彰地補充說：“主要是落一身傷不劃算。”
“但你本心裏覺得打輸了掉份兒才更不劃算吧？”
阿庫爾多納心虛地挪開了目光，很生硬地換了一個他其實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的話題：“你知道嗎，洛特其實也在這一批正被轉移到新監獄裏的人當中。雖然一直被關著，但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還活著呢。”
藤丸立香一挑眉：“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但在讓我知道這件事之餘，你還有什麽其他‘等候帝國官方進行處理’之外的建議嗎？”
確實沒有多想，也做不出什麽像樣建議的阿庫爾多納眼神亂飄：“我覺得你可能會想知道一下。”
“我確實想知道一下，但我知道了之後也沒用啊，他又不是在風暴邊界號裏關著的。帝國那邊目前對這些俘虜是怎麽個想法？”
“還在吵。但最近這幾天裏，在珀伽索斯大人的努力下，‘把他們全都處死’的聲音也確實減弱了一些。”
常理來講，帝國沒有優待感化俘虜的那一套流程，也從來不思考是否存在把敵對的同類轉化為己方可用的力量的可能性。一方麵，這是帝國文化萬年累積下來的仇恨教育造成的影響；另一方麵，帝國當中的叛亂總是跟混沌聯係在一起，而混沌又是一種沾上了就沒有迴頭路的精神汙染。絕大多數情況下，對於被俘虜的叛亂阿斯塔特，帝國方麵都是在盡可能從他們身上榨取了戰略所需的情報和混沌的秘密之後，就都殺了——但這次，顯然不屬於“絕大多數情況”。
主要是抓到的人太多了，多到哪怕是叛亂阿斯塔特，一些人緣沒那麽好、可調配的資源不那麽豐富的審判官在看到他們的具體數量時，都會在左腦裏覺得“應當挫骨揚灰不容置疑”，在右腦裏覺得“太浪費了多可惜啊”，隨即開始左右腦互搏。
何況，這次抓到的鋼鐵勇士還相當成建製，還包括一個叛亂原體。被封鎖過訊息但在一定階層以上依然眾所周知的事實是，上一次被連帶著原體一起“收編”了這麽多阿斯塔特的叛亂軍團，還是科茲的午夜領主。這幫人可是在被關了一陣子之後，就以“贖罪遠征”的名義被扔到大裂隙附近，環境最艱苦的那些戰場上，在原體的帶領下“發揮餘熱”去了。這聽起來固然十分異端，但確實有些在資源管理方麵心思活絡的人從中解讀出了一些開源節流的可能性：如果能夠控製住叛亂原體，未必不能對叛亂阿斯塔特來一個挾天子以令諸侯，拿捏住這些“報廢了實在可惜”的“資產”，讓他們轉而為帝國戰鬥。
當然，“全都殺光光”的聲音，在帝國當中還是占據絕對主流的。二者之間倒也不是沒有態度稍微和緩，但又沒有那麽樂觀的派係，這些人則支援從俘虜中挑出可能知曉更多情報和秘密的指揮層，用靜滯力場關起來，慢慢從他們腦子裏挖出帝國所需要的那些東西，剩下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卒子就理所當然地“廢棄”掉。至少目前為止，珀伽索斯所表現出來的觀點是站在這個“折中”派的。他呼籲在這件事上，帝國應當在安全性與效益之間取得一個平衡。有關到底該怎麽處理這群鋼鐵勇士，帝國各方勢力之間雖然還有得吵，但據阿庫爾多納的觀察，支援珀伽索斯觀點的人確實越來越多了。
“我知道了，那我繼續等等結果，到時候一定記得告訴我。”藤丸立香姑且這麽說，沒有在深思熟慮之前，就針對洛特這個個體做出任何保證，“但，說到鋼鐵勇士……我聽說佩圖拉博也被抓到關起來了。他這一陣子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