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是什麽?
讓太空死靈來迴答這個問題的話,他們大概率會說:比較強的,能夠掌控某種規則的物質或非物質實體。
對於這一曾經成功弑神,甚至還把神的殘片拘束進入牢籠,作為一種能源來使用的種族來講,想讓他們對“神”這一概念依然保持敬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物質世界當中的星神,絕大部分都已經被他們拆碎了;至於亞空間神祇,太空死靈偏向利用物理規則的科技樹雖然拿祂們沒有什麽特別立竿見影的好辦法,也至少能做到遮蔽祂們的影響。
當然,上述種種內容當中並非沒有例外或者失敗,但這些“小小的”瑕疵並不妨礙太空死靈將之當做個案,繼續沉浸在自己銀河昔日霸主的美夢當中。甚至於,作為繼星神之後,銀河中對物理法則的理解最為深刻、並且有充足的科技水平將這種理解投射進現實的種族,太空死靈在麵對一些科技能力低下的種族時,也可以被稱作“神”。
——畢竟,在太空死靈對“神”的定義當中,“掌握某種規則”這部分的敘述,本質上相當模糊的:一個實體到底采用什麽方法掌握了規則?掌握的又是什麽規則?按照這個定義,他們不認為神是絕對的現象,神的意誌是無法幹涉的。屬於他們的帝國中,足以傲視物理宇宙的技術和武力的餘暉讓他們能夠藐視宇宙中包括神祇在內的許多事,這種傲慢讓他們對神的定義也變得寬泛了,他們甚至不需要神比他們更強。
站在物理宇宙規則頂點的星神都已經被他們幾乎滅族了。世上還有一些更弱小的、他們此前並未知曉的神,也是理所應當的事吧?
作為一位太空死靈霸主,塔拉辛當然也完全清楚這些對他的種族來說,堪稱基礎中的基礎的知識。但在麵對著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時候,他還是陷入了困惑:
“敢問尊姓大名?又或者我說得直白一點,你是什麽?”在自己僅剩下的這部分被安置在操作檯上固定住的同時,他依然緊緊盯著眼前這兩位隻是套了一層與物理形體似是而非皮囊的亞空間實體——他承認,最開始的時候,是他被固有印象和思維定式害了,沒有看出把他抓來這裏的那位阿斯塔特也是類似的狀態,“你們到底是什麽?這艘船又到底是哪來的?它真的是單純從人類紀年法的所謂‘第二個千年’裏一直儲存到現在的嗎?”
塔拉辛覺得自己敏銳地抓住了什麽,但又說不清具體內容。但在一轉頭,見到桑托那張布滿了機械的麵孔正打量著自己的“神態”時,他立刻確信,他肯定是抓住了什麽重點,並且成功地讓這位阿斯塔特感覺到了威脅。
這位大遠征時期的鋼鐵之手連長——一連長,摩洛克之首,很可能是蓋博瑞·桑托。塔拉辛僅憑對方身上的鎧甲,就用自己豐富的曆史知識做出了正確的判斷——不是很確信地轉過頭去,破天荒地向自己身邊的那位看上去是凡人,實際上絕對不是凡人的個體征詢道:“它有點太……機靈了。我建議在它真正看出來什麽之前,立即動手將這一個體銷毀。太空死靈並不是很難尋找的異形物種,隻要花點時間,我們可以為這個專案捕獲一些更容易控製的實驗素材。”
他沒說“我們”是誰,但這不妨礙塔拉辛趕在阿斯克勒庇俄斯開口表態之前,先像個蝦子一樣在操作檯上彈動著搶話:“不,相信我,你再不會在太空死靈裏找到像我這樣精神矍鑠的實驗材料了!何況我會配合的!我甚至還能憑我的見聞和學識主動為你們的研究提供幫助——隻要你們能夠少解答少許我的疑惑,我便立即能憑借我死靈霸主的許可權,從我族上億年的資料庫中挑出最合適的解答!”
“這是花言巧語。”桑托做出的反應毫無新意,“異形的巧言令色都不值得相信。”
“但這裏主事的人可不是你。”塔拉辛立刻嗆了迴去,最後又轉向了阿斯克勒庇俄斯,令人吃驚地在他那張金屬骷髏臉龐上展現出了活靈活現的“諂媚”情感,“這位——還不知道怎麽稱呼的大人?您意下如何?”
“唔。”阿斯克勒庇俄斯不置可否,看起來在思考。可惜實際上,他的腦海中並不是在針對眼前的抉擇權衡利弊,而是在思考一個更加基礎一些的問題:
太空死靈是什麽來著?
他本來因為藤丸立香靈魂出竅之後的肉身被帝皇附體,直接拿走了這件事氣得七竅生煙,難得從醫學實操和研究的迴圈當中抽出身來,開始撰寫揭露帝皇黑曆史的小冊子:藤丸立香很確定,這個宇宙當中的帝皇當年也同樣在阿爾戈號上劃過船,即便當事人自己總是在雕像裏保持著高貴但無力的沉默,這麽長時間的隔空瞭解之後,阿斯克勒庇俄斯多少也能確定,這位到底占據了當年他那艘船上哪位英雄的角色了。
入侵警報響起來,阿周那確認到入侵者身份的時候,阿斯克勒庇俄斯正在清空出一半的寫字台上筆走龍蛇。即便阿周那本著同僚之間的瞭解,猜測阿斯克勒庇俄斯肯定把這宇宙中與人類和醫學無關的生態忘得一幹二淨,而向醫務室傳送了一份太空死靈相關的簡報,阿斯克勒庇俄斯也隻掃了一眼,就將之判定為“對醫學進步沒有用處的東西”丟在了一邊,順便把相關情報從自己腦海裏刪掉——直到他在小冊子上發泄了一部分,終於想起自己作為迦勒底的意願,也應該對緊急情況負點責任,並在管製室當中透過尼莫船長作為風暴邊界號的感官,看到塔拉辛的“實物”為止。
“這絕對是劃時代的標本!”阿斯克勒庇俄斯當即對太空死靈——或者說,塔拉辛這個個體——的存在形式大為震撼,“我必須要搞清楚他是怎麽做到的——怎麽以靈魂和肉體都消滅的狀態,隻以精神維持思考、驅使金屬人偶作為身體活動的!如果能成功解析這種用在精神上的‘保鮮技術’,說不定就能在‘一切結束’的時候至少保住立香的精神!之後再慢慢想怎麽憑借精神重建靈魂和肉體就行了!”
扯到這個,阿周那立刻就來了另一種精神。他本來確實也憋著一肚子火,就等著把塔拉辛關進模擬室裏的時候,好往這個靶子身上撒氣呢。但既然這個毫無疑問非常該死的入侵者身上,攜帶了某種或許與挽救禦主的將來密切相關的技術可能,阿周那也能很嫻熟地克製自己,暫且熄滅那些熊熊燃燒著的怒火。至於桑托……桑托還能說什麽呢?他是阿斯塔特當中的傳奇人物沒錯,但可惜,在風暴邊界號內部,他身邊這兩位他一個都打不過。
鑒於他本人的意見不重要,在迦勒底的地頭上,他就隻能認命地幫阿斯克勒庇俄斯做這個他並不想做的搬運工,把盡可能去除了武裝的塔拉辛送到阿斯克勒庇俄斯的醫務室當中,再勉力勸說一下,還是把這玩意兒殺了幹脆——當然,他自己也清楚,除非藤丸立香也冒出來幫他說話,這個建議大概率不會被採納。
“太空死靈是一個相當古老的種族。”事已至此,他隻能在一邊不情不願地給阿斯克勒庇俄斯當個提詞器,以期趕緊弄完眼前的固定工作,好去拿一個規格合適的靜滯力場出來安置在醫務室裏,讓自己徹底從這檔子異端事裏脫離出來,再找機會跟原體打小報告,“我很不想承認,但它們確實在科技能力上遠超出帝國現有的水平。”
“正是如此!”能屈能伸的塔拉辛驕傲地接了茬,並且神乎其技地,在如此短暫的交流之中成功抓住了阿斯克勒庇俄斯所在意的痛點,“自然,我們也有著全宇宙首屈一指的醫療技術!不帶靈能純唯物!隻要有裝置能學會,誰都能複刻!”
“你的種族連生物都不算了,還說什麽‘醫療技術’?惹人發笑。”
塔拉辛這話可能是真的,但不妨礙憎惡異形的桑托沒什麽好氣地出言諷刺。對此,塔拉辛似模似樣地上下打量了這位信奉“血肉苦弱”的鋼鐵之手一連長一番,煞有介事地開口:“五十步別笑百步。敢問閣下,您在生的時候,渾身上下還‘原裝’的生物質加起來夠炒一盤菜嗎?”
“你這該死的——”
“別的不說,我對人類的生理模式確實非常瞭解,也曾經完成過好幾場堪稱起死迴生的大手術!”塔拉辛絲毫不去理會桑托的情緒——畢竟多管熱熔頂在他頭上是一迴事,能不能真的開槍又是另一迴事,“我曾經挽救過一位胸腔嚴重破損,幾乎已經沒有可用器官的戰鬥修女的生命,也可以在靜滯力場的輔助之下將一個需要保持活性的珍貴頭顱接駁到另一個健康的軀體上!”
“那你又是懷著什麽意圖,以怎樣的手段完成這些事呢?”
“這些事重要嗎?重要的是我能以自己手中的技術做到——”
“行了。”阿斯克勒庇俄斯打斷了這場鬧劇,“不要用這些無關的雜事來汙染我的耳朵,我現在唯一關心的問題就隻是:你的種族是怎樣把精神儲存下來並轉錄到現在的軀殼上的。”
塔拉辛高興地轉過頭來——隻要對方願意與他繼續交談,那他就還有用語言達成目的的可能性:“當然,當然,您需要知道什麽?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隻需要您在心情愉悅的時候撥冗為我解答幾個小小的問題就行!”
“毫無疑問,這東西依然想要探究迦勒底的秘密。”桑托很不甘心地在一邊繼續給塔拉辛上眼藥。但這次,對他的觀點表達出反對意見的不是塔拉辛,而是理論上應該和他站在同一陣營裏的阿斯克勒庇俄斯:
“迦勒底沒有什麽秘密,隻是我們為了避免麻煩,不會在沒有人詢問的情況下主動提起而已。”醫神這樣說,“如果我們真的像是帝國當中掌握技術的各種機構那樣敝帚自珍,最開始的時候,風暴邊界號的大門就不會在費魯斯·馬努斯的麵前開啟。”
桑托本能地想要反駁,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在確實沒什麽能以這個角度搬出來的論據,隻好悻悻地保持沉默。倒是塔拉辛樂了:“既然如此,您肯定不介意讓我在一切開始之前,先搞清楚這是怎麽迴事——比如,我剛剛才請教了您的名諱,您還沒有迴答呢!”
“這重要嗎?”阿斯克勒庇俄斯反問,“我猜你想問的可遠遠不止‘該怎麽稱呼我’這一點。”
“正是如此!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塔拉辛承認,“除此之外,我還有許多想要知道的事情。不過看在您野心勃勃的目標是一件窮盡我族最好的醫學、基因學和生物學家上億年的時間都沒能完成的事,我猜我們需要相處不短的時日,剩下的事情之後再說也行!”
“這實在是不靠譜。”即便自知沒有人會聽他的,桑托還是在一邊忿忿不平地隆隆咕噥著,“怎麽能在這麽重要的事情上采信異形的技術呢?”
“異形的技術也是技術。”阿斯克勒庇俄斯毫不畏懼地頂了迴去,“要是什麽都按帝國的標準衡量的話,那我也並不百分之百地算是人類啊。”
聽了這話,桑托隻得閉嘴。這裏是迦勒底,不是帝國。迦勒底是依靠一套有別於帝國組織的邏輯運轉的,作為臨時借調人員的桑托早已經清楚了這一點,因此也隻能怒氣衝衝地離開,去想辦法搞定靜滯力場的事情了。
塔拉辛倒是對阿斯克勒庇俄斯的一些表述很感興趣:“恕我直言,您看上去雖然有著與人類相近的外表,但您實際上的存在方式幾乎完全基於亞空間。您為什麽還會認為自己‘至少有一部分’算是人類呢?”
雖然人類的神坐在黃金王座上大喊“我不是神”這類的事情,塔拉辛也已經品鑒過了,但他原來一直以為這不過是帝皇的個人行為而已。現如今,看看這個還不確定是否掌握著什麽規則、從存在規模的定義上並不算大的“亞空間生物”,死靈霸主又覺得,這難道是什麽人類主動或被動的造神運動中,必須經曆的一環嗎?
但緊接著,塔拉辛的懷疑就被對方的迴答正麵打破了:“我的名字是阿斯克勒庇俄斯,阿波羅與科洛尼斯之子,後世的崇拜者稱我為‘醫神’,‘醫療’概唸的先祖,‘雙蛇杖’這一標誌的源頭。一般來講,我懶得說這麽多,但既然你足夠‘古老’,說不定你是這宇宙中為數不多,能夠理解這些詞句當中包含了怎樣曆史的存在。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知道,這個宇宙的地球曆史當中,是否也存在著與我相似的人物?”
塔拉辛豐富的學識確實讓他能夠明白,對方語句中那些單詞所代表的意義。但正因為他明白了,他才沒法理解對方到底在說什麽:“事先宣告,我隻是一個愛好曆史、經營了一家藝術博物館的檔案管理員,做不到全知全能。首先,人類有關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記錄毫無疑問是被藝術處理‘神化’過的——沒有什麽神的血統,沒有什麽起死迴生的故事,或許曆史上確實有類似的原型,但留下的記錄裏不是摻雜了大量的靈能把戲,就是在藝術加工中訛變了……什麽叫‘這個宇宙的地球曆史’——你是從另外的、誕生與發展的路徑與此處全然不同的宇宙中,來到這裏的??”
“的確如此。”阿斯克勒庇俄斯坦蕩蕩地承認,“這艘船載著他的主人(master)越過‘根源’,或者以這個宇宙中更通行的叫法,‘永恆之井’,來到了這裏。我等追隨其後。”
太空死靈霸主陡然覺得豁然開朗:這可能性雖然連他都會覺得荒誕,但他得承認,如果這個荒誕的可能性成立的話,那許多他原本看不懂的事情就完全說得通了——
這艘船裏執行的規則不是他所熟悉的物理或者亞空間法則,而是從源頭開始就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