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辛覺得自己有點頭暈。
當然，作為沒有“生理”可言的太空死靈，作為生理反應的頭暈已經距離他非常遠了。但在他於短時間內接收了大量情報的時候，他還是莫名其妙地被這種情況影響到，迴想起了自己還有肉體時的生理反應——哪怕他連自己那時候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
這也是風暴邊界號內部很不對勁的其中一個側麵，隻可惜，塔拉辛目前還沒搞清楚這種“不對勁”的具體原理。他剛剛才從一大團五光十色危機四伏的兒童幻想當中勉強逃了出來——隻要能夠找到其中的邏輯的話，這些一層又一層的異空間關卡倒也不難過，但問題是，其中的邏輯到底是什麽：人類的兒童幻想當中可沒有絲毫的邏輯性，這對太空死靈來說還是太過不可理喻了。
如果塔拉辛隻是一個人類，他可能已經死了三次了。他剛剛才誤打誤撞地穿過了一個霧都殺人的場景，一個聖誕夜宴會的場景，以及一個仿若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場景。這些奇妙場景的出現與阻攔讓塔拉辛更加確信自己對整艘艦船來源時代的結論，但也確實……如果他的軀殼不是由冷冰冰硬邦邦的活體金屬構成的話，他真的已經死了三次了——被開膛破肚一次，被奇怪的龍形餐車踩死一次，被巨大茶杯砸死一次。
他也想過提高身邊的黑石裝置的功率，但收效甚微。小型驅靈死域在艦船的走廊中還是有些用處的，但一旦進到這種扭曲空間做出來的場景裏，立刻就徹底失效了。塔拉辛隱約感覺得到，這艘船內部所執行著的是另一套規則。在無事發生的時候，其中物理規則的部分與對塔拉辛而言的現實相差不大，因此他本身，以及他身上所攜帶的所有太空死靈科技都能保證順暢的運作；但在艦船內這類扭曲空間一般地出現了的場景之中，規則就會產生更加不可理喻的變化——不是單純被亞空間扭曲了的那種變化，和靈能種族針鋒相對了不知多久的太空死靈不可能認不出那種能量場。在這艘艦船裏發生的規則變化更接近於……更接近於……
塔拉辛不想承認，但在闖過了三個扭曲關卡之後，擺在眼前能夠交叉對比驗證的資料和事實也讓他不得不承認了：這裏的變化像是星神造出來的。當然，其中的實際殺傷性比不過星神的一點皮毛，但原理卻近似——更像是人類找到了一個星神碎片之後，用一種莫名其妙的方式找到了能穩定取得它迴應的方法，借用它從指縫裏露出來的一丁點權能在改寫世界本身。更可怕的是，在這個過程之中使用的“驅動燃料”，性質竟然和靈能非常相似。
對太空死靈來講，沒有比這更令人震撼的恐怖故事了——雖然目前為止，這種技術在太空死靈眼裏還太過粗糙，影響範圍和能力都非常狹窄，談不上成為一種威脅。但如果考慮到，這艘船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人類在他們公元曆史的第二個千年裏就已經做出來了的呢？
太空死靈存在了多少年！人類才存在了多少年！如果人類能在當年就保持這個勢頭進步下去，絕大多數的太空死靈一覺醒來豈不是會發現，整個銀河裏天變得比現在還嚴重？！更何況，更值得思考的是，如果人類在第二個千年裏就已經初步掌握了這種技術，為什麽塔拉辛從來沒有發現過這件事？？那時候的人類又有什麽保密手段，能防得住可以輕易把整個星球都看光光的太空死靈掃描陣列？？
對了，還有走廊上的那些畫。反應過來之後複盤的塔拉辛很確定，至少他最開始看到的梵·高的那幅讓人感覺非常神經錯亂的畫，其中蘊藏著一些來自銀河之外怪物的力量——同樣很微弱，但這種可能性本身也足夠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銀河之外沒有那些七八糟的牛鬼蛇神，當年他們太空死靈又為什麽要執著於留在銀河係裏，和靈族打生打死呢？全族都已經機械飛升了，乘著星神能量驅動器去開辟新天地不好嗎？
塔拉辛從布滿了塵土的昏黃色地麵上爬了起來，敷衍地拍了拍沾在自己金屬亮麵上的灰。他最初時確實是抱著玩鬧的心態來到這裏的，但現在呢？
隨著他對這艘船的瞭解逐步增加，就算是他這樣馳名整個銀河的大收藏家，也在自己腦海裏忍不住閃過了“要不然把這東西盡早銷毀吧，太可怕了”的想法。但可惜，他終究還是一位銀河級的大收藏家，類似的一閃念終歸隻是一閃念，很快，那種破壞**就被塔拉辛針對這艘船收藏價值的計算給蓋了過去。以塔拉辛現在這個身體上攜帶的協議或者裝備，他應該確實沒法就這樣把風暴邊界號擺到自己的展台上。但就算自己這一個身體被扣在船上或者幹脆銷毀了，不也是來日方長嘛。當然，應該盡可能避免以暴力手段達成這個目標。如果他能說服這艘船的主人，提出光明正大地登艦，並且叫死靈技師們來解析運算其中的技術原理……
再仔細想想的話，為什麽在他來的時候，這艘船的大門甚至開著，就好像在邀請他進來探險呢？
塔拉辛覺得自己可能被帝皇做局了。
他頗為人性化地歎了口氣。在這片荒蕪的劍塚上，他甚至真的覺得有一口氣正被他從他不存在的口鼻部分噴出去。昏黃的天空中漂浮著巨大的齒輪，放眼望去四周的景象都大差不差，光禿禿的土黃色地麵上插著幾乎數不盡的、形製各不相同的刀劍類兵器。乍一看實在令人找不到自己該往哪走，但經曆過了前三個奇特小空間的塔拉辛已經多少對此有了些經驗。在一番似乎像是那麽迴事的資料分析和憑直覺的思考判斷後，他選擇了往劍最密集的哪個方向邁步。
事後複盤，從他成功逃出了這又一個扭曲的小空間這一點來看，似乎能夠證明他的選擇在某種程度上具備正確性——但，塔拉辛實在應該繼續感謝自己的活體金屬身軀。這種材料足夠堅硬的物理性質是連能夠覆寫規則的小空間也奪不走的，這足以讓他抵擋絕大多數的刀砍斧劈，乃至幻想起爆。
——
塔拉辛不停迎頭撞上的，其實是由風暴邊界號藉由靈基肖像中記錄的資料自主生成的小型固有結界。而這樣的小型固有結界，已經不是非常物理了的尼摩船長在一氣之下，逼迫這位入侵者不得不一連通關了十二個！不得已，塔拉辛真的被這十二個固有結界弄得灰頭土臉，最終勉強被（故意慢吞吞地）移動到了模擬室之中。
在這個沒有開啟任何模擬、灰暗而純粹的機械風小房間裏，他一抬起頭，看見正迎麵向他走來的蓋博瑞·桑托，那個瞬間裏，死靈霸主的機械“心靈”當中甚至湧起了一種救贖感：
感謝神皇！黃金王座上的那個混球還是在這艘怎麽看怎麽不對勁的船上放了一個他認識的東西的！
還沒等他感動完，桑托背後的多管熱熔就從機械臂上垂了下來，黑洞洞的連排槍口對準了塔拉辛綠幽幽的眼睛。
生死攸關之際，銀河盜聖立刻再次發揮了自己能屈能伸的特性——堂堂死靈霸主竟然立刻高舉雙手一個滑跪，並大聲表示：“我投降！我要求人道主義俘虜待遇！！！”
要是跟真正的阿斯塔特提“人道主義”，那百分之一萬的不會有用。人類在走出當初的地球，現如今的泰拉之後，整個種族的道德水平便迅速下跌到了銀河平均水平，哪怕到了阿斯塔特剛出現的30k年，也已經不剩什麽了。到底是什麽導致了這種道德滑坡呢？塔拉辛不是社會學家，不太有深究其中具體成因的意願——但在這艘船大概的出廠日期，人類公元的第二個千年左右的時候，那個年代裏的人類至少還多少要點臉。塔拉辛是根據這種推論做出“能賭這一把”的判斷的——的確，船上走出來的是一個阿斯塔特。但一個能和這艘似乎完全有自我意識的艦船和平共處的阿斯塔特，未必心中沒有一點當年道德標準的影子。
反正，他賭輸了也不過是換一個身體重新站起來罷了。太空死靈的複生協議以及他自己秘藏的意識轉移技術，纔是塔拉辛敢賭這一把的根本原因。輸了小虧，贏了大賺，那麽為什麽不試一試呢？對方要臉那可真是大大的好事，因為他塔拉辛不要啊！
塔拉辛賭對了，因為就在他臉上貼著的多管熱熔確實沒有被立即擊發，把他的整個上半身都融成一團通紅的鐵水；但他也賭錯了，因為桑托之所以沒有開槍，完全不是因為什麽虛無縹緲的道德限製——桑托挪了一下槍口，把塔拉辛腰部以下的結構進行了一鍵刪除，又在對方毫無必要的尖叫和掙紮當中，穩準狠地卸掉了死靈霸主的兩隻機械手臂。
“幹什麽！這是幹什麽！”塔拉辛慌了一瞬間，但緊接著，在他意識到目前他的意識轉移許可權和生體修複協議都還能用之後，他又開始好整以暇地“發表自己的見解”了，“這就是你們對待俘虜的態度嗎？”
桑托不說話，隻是默默拎著隻剩下了頭頸軀幹部分的塔拉辛往外走，表現出了星際戰士經典的那種“隻管執行任務，不要和異形說話”的形象。當事人這種毫無新意，也不會對他做出任何迴應的表現令塔拉辛大為失望。死靈霸主在被拎著一路經過了幾百米潔白的、隻有裝飾掛畫有所區別的走廊之後，終於忍不住地點評道：“我本以為在這樣一艘格外新鮮的船裏出現的阿斯塔特，也會表現得更加有新意一些。”
“我沒有第一時間融化掉你的腦袋這件事還不夠有新意嗎？”桑托冷哼了一聲，反駁道。
“天哪，原來你會說話！”塔拉辛目前能動的地方基本隻剩下了他的機械脊椎，這讓他被拎在桑托手中的時候一彈一彈地像個蝦子，“我還以為你不會理我了呢——等等，我認出你的紋章了！你是人類帝皇大遠征那時候的——”
經驗和學識都同等豐富的塔拉辛從動力甲上的各種裝飾標識當中辨認出了桑托所處的年代，但緊接著，他也辨認出了桑托捨得跟他說話的原因：他們來到了一間醫務室麵前——在放眼望去就能瞥見的一些檢查裝置當中，塔拉辛辨認出了一些連他都沒法立刻看懂的東西。
就好比他沒法立刻看懂小機器人的等離子炮那樣。
這種“有新意的”東西就令塔拉辛再次升起了好奇心。但毫無疑問，在塔拉辛放眼望去能看見的部分裏，這間醫療室當中的各種裝置大多是為人類的醫療服務而準備的。大概是這間醫務室負責人的一個長發的纖細男人從大門口看不見的角落裏轉了出來，塔拉辛實在是好奇：把他拆成這樣倒是不難理解，雖然這非常的不禮貌，但不失為一種盡可能去掉俘虜的威脅性的好手段。但為什麽要把他放在這裏？
於是，他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怎麽帶我來醫療室？難道你們還想要把我從這個狀態治好嗎？”
很顯然，塔拉辛是在開玩笑——以太空死靈的狀態，“醫療”這個概念已經離他們很遠了。如果想要從這個缺胳膊少腿的狀態當中脫離開來，他隻要啟動修複協議就好。但這位可能是醫療官的凡人驅使了他身邊浮遊在空中的機械蛇，仔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之後，竟然認真地迴答了他的這個問題：
“有意思。”阿斯克勒庇俄斯說，“把你從這個狀態中‘治好’嗎？很有挑戰性。”
塔拉辛哈哈一笑，沒有當真：“但以人類現在的材料學水平，你們甚至無法完全複刻我身上的金屬材料。”
“那跟我有什麽關係？我是個醫生，我又不鼓搗金屬材料。”阿斯克勒庇俄斯理所當然地迴答，“我在說的‘治好’不是指你的金屬軀體，而是指恢複你作為生物時原本的樣子。”
就算是塔拉辛，在聽到此等狂言的時候，臉上也立刻失去了笑容：“你在說笑。”
“或許吧。”醫神不置可否，“雖然此前我從沒有見過在‘肉體、靈魂與精神’這生命活動三要件中隻剩下精神的任何生物還能像你這樣長時間活動而不徹底崩潰，但既然從資料上看，你和你的種族當中已經有為數不少的個體保持這樣的狀態度過了漫長到無法想象的時間，這種在我看來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了，那沒道理另一種看起來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就沒法在將來再次發生。”
“狂妄，愚蠢。”死靈霸主嗤笑，“你以為太空死靈當中沒有想要逆轉這鋼鐵身軀的學者或醫生嗎？你以為我們為此已經努力了幾百年？而你就要靠你種族的這些、這些……”
等一下。塔拉辛的音量因他發現的東西，而吃驚地逐漸變小消失了。
他眼前的這一位看起來像是凡人男性的“東西”，確實不是人類。
“可能吧。但如果沒有這類狂妄、愚蠢，堪稱瘋狂的設想，人類的醫學又怎麽會進步呢？”阿斯克勒庇俄斯毫不在意地說，似乎隻是在說“人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這類理所當然的小事。
隨即，他就對在機械臉孔上也顯出瞠目結舌表情來的塔拉辛失去了興趣一般，抬起頭來向桑托表示：“以及，我可能會需要一個小型的靜滯力場來裝它——等到立香迴來之後肯定是也要在這裏療養一陣的，我總不能把這玩意兒關進防爆箱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