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辛以一種連滾帶爬的姿勢在風暴邊界號的走廊當中迅速穿行。
當然,在隻是遇到了一個功率超出他預計的能量炮的目前,他依然完全可以在戰略撤退的過程中完美地保持住自己作為死靈霸主的體麵。但同樣作為銀河第一探險家(自封)的塔拉辛認為,此情此景之下,此處重要的不是他作為死靈霸主的體麵,而是足夠的戲劇性和緊張刺激的氣氛。
實際上,他似乎也完全沒必要一下子跑這麽遠:在發出了那道令塔拉辛都驚訝的射線之後,那隻銀白色的小機器人明顯陷入到了機體過熱的窘境當中。考慮到它的體積、外形,可能的材質以及可悲的散熱效率,在塔拉辛眼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那個小東西很顯然在短時間內沒法發出第二炮,這就讓它的威脅性大打折扣。但既然,地麵上的原始人小戰士娃娃、樹葉裙子洋娃娃,還有這個已經機體過熱的小機器人娃娃都依然在堅持不懈地試圖追逐並驅趕塔拉辛,慈祥的死靈霸主也不介意和這些在懼亡者眼中大概也算是稚拙可愛的小東西們扮一陣子家家酒。
但銀河盜聖的本職工作還是要做的。雖然玩偶們的隊伍很快又壯大了一些,小原始人開始騎著一隻明明是白色,但卻彷彿散發著金燦燦的太陽光——令塔拉辛也感覺不太妙的長角毛絨團子加速衝鋒起來,整個隊伍也在這個小小指揮官的命令下移動得還算有些章法,一直致力於把塔拉辛向艦船大門的方向驅趕——但對不起,太空死靈邁出一步,這些小東西的小短腿要倒騰五六步才趕得上,在小型驅靈死域的作用下,少數可以靠浮遊或者滾動趕上塔拉辛的玩偶們又沒法對他造成真正有威脅的傷害。藤丸立香寢室護衛隊的圍追堵截因此收效甚微,塔拉辛還是在看似驚慌失措,其實頗有章法的路線規劃之下,成功順著走廊侵入了風暴邊界號更內部的位置。
太空死靈霸主就這樣抱頭鼠竄地離開了艦船最外側的走廊,拐進了向內的支線。浮遊在半空中的洋娃娃跟在他身後,立刻口吐冰霜,在走廊的拐角處硬是造了一處(塔拉辛認為攔不住他,沒什麽用的)路障,剩下的玩偶們則想了其他辦法從對側包抄了進來。金黃金黃的毛絨團子從地麵一個彈射起步,就朝著塔拉辛的臉上蹦了過來。塔拉辛不覺得這樣的攻擊會對他造成什麽傷害,但還是在那個瞬間裏一個側滑步躲閃了開來,趴在了走廊左麵那堵牆上、懸掛的裝飾掛畫邊上,用一段飽含了熱情感動的機械音大聲叫喊:
“天哪!這難道是文森特·梵·高未被記錄在案的作品嗎?!”
那是一副小尺寸的裝飾掛畫,用色彩明麗的高飽和度顏料和熱烈的筆觸描繪了在陽光明媚的碧色海麵波濤上泛舟的景象。雖然塔拉辛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幅畫的天空部分飄著十好幾個向日葵似的太陽,遠方的海麵上為什麽伸出了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章魚觸手……呃,總之,他能以他當麵見過無數畫作真跡的那雙眼睛(以及分析演演算法)保證,這幅畫絕對沒有辜負畫框外的那個署名標簽,是文森特·梵·高本人親手畫出的!且不談筆觸習慣和顏料成分,這畫麵上能夠帶給哪怕塔拉辛這種失去了肉體與靈魂,隻剩下機械意識,對海洋沒有額外感情,也對海上泛舟這種運動闊別已久的太空死靈以情感衝擊的明麗色彩,就已經證明瞭一切!
塔拉辛太激動了,以至於沒有注意到,在他喊出“梵·高”這名字的時候,原本一直追逐驅趕著他的玩偶部隊們暫且安靜了下來。那些小東西們聚在一起,就“他認識梵·高的作品,或許他也是可以溝通的”這個可能,但其實也沒什麽邏輯的論點展開了辯論。可惜,專注在畫作本身上的塔拉辛連這個也沒注意到。他在近距離觀察了畫作上每一個細節,以在頭腦中做好3d建模,又稍微退開,欣賞過藝術品整體之後,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是非常適合填充索勒姆納斯博物館中,人類創作的藝術品畫廊的一副作品!
如此這般確認過之後,塔拉辛就理所當然地對這幅畫伸出了手。
——那不然呢!展出藝術品的工作當然要專業的藝術經理人來處理!就好比他這樣的一個頗負盛名的博物館館長!你看這走廊上,光禿禿的除了標牌之外什麽也沒有,打光也是一團糟,完全隻考慮了行人在走廊上通行的方便,沒有恰當地展示出畫作中高飽和的明麗色彩,和梵·高作品中因他本人使用顏料的風格而產生的、浮雕般特別的凹凸感!雖然這幅畫沒有像梵·高自畫像,或者是他的許多幅《向日葵》那樣有名氣加持,但這種不可多得的藝術品就這樣被當做普通裝飾畫掛在牆上,難道不也是一種暴殄天物嗎!擺在索勒姆納斯的畫廊區纔是一個符合它資質與地位的歸宿!
塔拉辛理直氣壯地把掛畫從牆麵上小心地摘了下來,可惜,這個動作徹底打斷了玩偶部隊們沒能成功得出結果的辯論,讓他們直接跳過了這個問題,意識到了塔拉辛的本質:
“小偷!”“強盜!”這些或者軟綿綿或者硬邦邦的小東西們大喊著與之類似的詞匯,十分生氣地攻擊著塔拉辛的腿腳。這沒有給他造成什麽傷害,但也迫使他把注意力從把這幅畫以分子傳送的技術直接送迴博物館的工作上轉移了出來,在躲避這些玩偶們攻擊的同時,習慣性地把畫舉過了頭頂:“嘿,注意點,小東西們,我隻是在保護這件毫無疑問的藝術品應有的價值——”
他沒說完自己辯解的話:一條水淋淋的、還帶著海腥味的巨大章魚觸腕“啪”地一下糊到了他的臉上,擋住了他接下來未出口的詞句。刀鋒般的吸盤在塔拉辛的金屬麵孔上摩擦剮蹭著,觸腕上細小的觸須滑膩地摸索著所有可能的縫隙——這種黏膩的觸感,令即便是已經失去了肉身的太空死靈,也依然感到有些不安。
如果。塔拉辛是說,如果。如果他是一個還像人類一樣有血有肉的雙足步行生物,這觸腕可能已經在轉瞬間劃破了他的麵皮和肌肉,細小的觸須也有概率會順著他的血管和神經一路蜿蜒下去,剜出他的眼睛,鑽進他的腦子裏。
按理來講,已經被全身機械化過的太空死靈不是一個那麽擅長聯想的種族。按理來講,塔拉辛在自己的意識被關在類似的一具鋼鐵身軀裏之後,也經曆了少說六百萬年的時間,合該已經變得不容易對有血有肉的生物產生共情了。但眼下裏,這個想象依然活靈活現地流進了塔拉辛的腦海當中,並且對他喚起了闊別已久的、生理性的恐懼。
他都沒有生理了!怎麽還會產生生理性的恐懼!
塔拉辛感覺荒謬,但他沒法在生理性的恐懼當中控製住自己:在懼亡者早已經應該連同他們最初的肉體一同灰飛煙滅的本能反射當中,他一把抓住了吸在他臉上的帶刃吸盤,“啵”地一聲將它從自己毫發無傷的金屬表皮上扯了下來,隨後雙手一同發力,將它連同另一隻手中舉著的整個畫框一起遠遠地扔了出去——然後,他纔想起來驚聲尖叫:
“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沒人迴答他,但他在恐懼中誤打誤撞做出的決策也是正確的:那巨大章魚觸腕確實是從畫框裏伸出來的,被塔拉辛這麽一扯一扔,現在又縮迴到了畫框裏麵。至於畫框本身,它和當中的玻璃質量都還不錯,經過如此叮鈴咣啷的一番折騰之後也沒受到什麽可見的損傷,落地後也依然讓畫麵朝上。塔拉辛因此得以清楚地見到,畫麵本身的內容已經改變了:
陽光明媚的碧色海麵上,小船已經不知道去了何處,觸腕正在緩慢地縮迴海洋之下,天空中無數個向日葵般金黃色的太陽擠擠挨挨地壓了下來,將所剩越來越少的海麵映照成了熔融金屬一般的亮暖色。整個荒誕的畫麵當中依然保持著那種被塔拉辛鑒定為“梵·高真跡”的懾人衝擊力,令它彷彿正在從畫框內部散發熱量,以至於把畫麵周圍上了白漆的木框都烤黑了——
——熱能檢測感測告訴塔拉辛,這不是他的錯覺。
這到底是什麽玩意兒?!塔拉辛盯著自己身上一係列報錯的測量感測器,終於大驚失色:到底是他出了什麽問題?還是這個世界本身就有問題??
幸運的是,畫框當中的異常並沒有就此發展下去:會飛在空中的洋娃娃在毆打塔拉辛的百忙之中抽出身來,及時地轉道,在事情一發不不可收拾之前拎起了畫框的一角,毫不客氣地將它原地翻了過來,畫麵朝下。在無人得以觀測的情況下,異常的熱量很快消散了,這令塔拉辛忍不住鬆了一口氣,以為自己能夠在不理解原理的前提下找到處置類似異常的方法。但緊接著,他剛剛鬆下來的一口氣又轉而提了起來:
這條走廊不在船體邊界,沒有會占據一麵牆的落地式舷窗。因此,佈置走廊裝飾的人為了不讓這兩側白牆顯得太過無聊,在兩側牆壁上掛上了為數不少的裝飾畫——塔拉辛剛剛扔出去一塊梵·高的,這幅畫原本的位置對麵上則是一張浮世繪風格的卷軸掛畫,再遠處是經典寫實派的人物風景油畫——在他目之所及之處,他能迅速認定,這些毫無疑問都是名家名作,但問題是,這些畫上的內容,都開始朝著現實流動了起來。
他來得及把這走廊中的每幅畫都扣到牆麵上去嗎?
塔拉辛捫心自問,並且在一飛秒之後得出結論:他來不及。
於是,銀河盜聖毫不猶豫地轉身迴頭,腳底抹油——順便還在洋娃娃千辛萬苦壘起來的冰牆上撞出了一個太空死靈形狀的窟窿。
——
“這別是個搞笑角色吧?”管製室台前的兩人正盯著艦內監控畫麵上再次連滾帶爬地逃走的塔拉辛。其中,阿周那忍不住,發出了一點超遊的聲音。
作為“另一人”在場的蓋博瑞·桑托不置可否地瞥了竟然這麽說話的白衣從者一眼。
看在他作為阿斯塔特咒縛軍團中的一員與正牌神之子的戰力差距上,桑托姑且還願意維持自己不置可否的態度,而非直接做出反對。但作為大遠征時期的鋼鐵之手一連長,他生前接觸過不少人類或異性種族的禁忌科技,在星炬裏的時候也多少瞭解過太空死靈這個種族的資料,因此,他不得不做出提醒:“就算這個異形行事再怎麽荒唐,也不要小看它。在它自己的種族裏,它很可能具有一定的地位。”
這意味著它能在自己身上使用的科技種類更多、規格更高,附帶更多協議許可權,一般情況下,這也就意味著它的戰鬥力更強。阿周那也以防萬一地讀過相應的資料,能夠接受並理解這之中的邏輯——但不論他怎麽看,這個怪裏怪氣的瘦長機器人都……和資料裏記載的“普遍情況”相差得太遠了些。
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入侵者實在是有點……哪怕放在這個時代的人類裏,也顯得過分生機勃勃了一些。
“我明白。”阿周那歎了口氣,“風暴邊界號會盡量想辦法把入侵者引導到模擬裝置當中。如果我們把戰鬥限製在防護能力更加充足的區域當中,就可以有效避免傷害艦內脆弱的結構。”
要知道,搞笑角色的實際戰鬥力絕對不容小覷——和小醜不一樣,這種角色之所以“搞笑”,是因為他們在做事之餘,還有那份做出“搞笑”的節目效果的閑心和能力!
桑托對於計劃本身沒什麽意見,風暴邊界號這艘應用了太多遺物級技術的科考船確實應當盡量少承受傷害。但在他眼中,在船上亂竄的這隻高等級太空死靈身上的不確定性實在是太多,於是忍不住勸說:
“但據我觀察,風暴邊界號在走廊上幾乎沒有安置什麽火力防禦係統。我不是很確定,迦勒底僅憑走廊上這些……‘比較特殊的陳設’,能給這麽一個異形造成足夠左右它行動方向的壓力。”
“沒有關係。你也見過尼莫船長了。”阿周那冷笑著——連桑托都清清楚楚地看得出來,這人現在憋了一肚子火,就等著一個恰當的目標呢。
“我的意思是,‘風暴邊界號’,會想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