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辛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對於太空死靈來講,這其實是非常快的:哪怕塔拉辛在懼亡者時期隻是一個檔案管理員,在完成生體轉化之後也不過是一個博物館館長——也就是說,他從始至終是徹頭徹尾的文官,這讓他對文字的敏感度要遠遠大過對空間的——太空死靈的眼睛和金屬大腦還是盡職盡責地為他完成了這條走廊的空間建模,並且在每個可能有用的部分上都標注出了尺寸引數。
於是,在有具體數字對比的情況下很容易被發現的一個事實就此浮出水麵:僅從這一條走廊的長度和麵積來推算,這艘船的內部空間,肯定比它的外部體積看起來要大,而且是大得多。
對太空死靈來講,空間技術並不算是多麽稀奇,他們早已經把類似的技術應用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麵麵;而空間技術的應用對這個時代的人類來講也並不算特別少見,為了方便經常捏造各式各樣的身份潛入人類社會的塔拉辛很清楚,至少審判官的黑船上總是會有那麽一兩個運用了相應技術隱藏起來的秘密空間。令他感覺“不對勁”的地方在於,這條走廊上明顯應用了空間擴容技術,但他卻搞不清楚,這種空間擴容的原理到底是什麽。
這不應當,所以不對勁。
人類這種年輕的種族即便偶然會在他們技術發展的道路上產生一些奇思妙想,但又怎麽會真的造出連太空死靈都無法解析的產物呢?
哪怕是靈能造物,對太空死靈來講,他們的記錄中也是有靈族這個更加依賴靈能的老對手珠玉在前的。作為唯物主義男兒的塔拉辛雖然沒法使用靈能,但憑自己霸主身軀的電子元件對靈能裝置進行一些簡單的解析也並不困難。因此,他可以非常確信地說,這條走廊裏存在的空間擴容技術和靈族使用的也不一樣,很可能完全是一條人類原創的、獨立的技術路線——甚至微妙地令他想起星神那種憑借自身權能直接扭曲物理定律的路數。
考慮到人類的黃金王座上坐著一個憑長矛劣馬就能擊殺虛空龍碎片並把它封印在火星上的超規格靈能者,一些人類能摸到類似技術的邊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塔拉辛暗自點了點頭,但前置技術的問題,他們是怎麽解決的呢?
歸根結底,事情還是不對勁。可惜,對於塔拉辛這樣的“探險家”來說,這種程度的不對勁並不能讓他立刻開始打退堂鼓,反而更加激發了他解謎的鬥誌。他在走廊上四處打量,對自己發現的每一扇門都一定要開啟看看裏麵,然後嘖嘖稱奇地發出一番品評才會作罷——唯一讓他看起來算是有禮貌的行為,則是他隻是單純“鑒賞”了房間之內的陳設,沒有順手把它們揣進自己的口袋裏。
笑話,這一整艘船在不久的將來都會是他的,那麽其中的陳設自然是原模原樣地擺在原位,跟隨小船整體一同加入他的收藏為宜。塔拉辛雖然在行為上堪稱銀河盜聖,但他又不是真有偷竊癖(大概吧),當然沒必要在此時用一些偷雞摸狗、沒有格調的行為給將來的自己增加工作量。
在他首先“檢閱”過的這幾個房間裏,倒都沒什麽特別值得注意的東西。塔拉辛看見了一間由折迭椅、大會議桌,投影儀和白板組成的多媒體會議室;看見了一間有很大的矮幾、軟墊、玩具箱,並將各式各樣有藝術價值的或單純奇形怪狀的手工藝品擺滿了牆邊展示架的遊戲室;看見了一間有鋼琴、小提琴等古代人類常見樂器,書桌上還散落著五線譜稿紙的琴房;又看見了另一間在拚接的落地鏡對麵,擺放有電吉他、貝斯、鍵盤合成器,架子鼓和大功率音響的,更“電子化”,牆壁的隔音結構也更明顯的練功房。
以塔拉辛豐富的學識來鑒定的話,他認為,從這幾個房間當中的陳設風格、傢俱材質、各色裝置的科技水平來看,它們都像是從人類曆史的場合之中,公元兩千年開頭的那段時間裏被活生生切下來的——要麽,這艘船的主人是一個有足夠權勢並且足夠瘋狂的曆史收藏家;要麽,這艘船就真的是從那個年代裏被保留下來,一直放到了現在的。
雖說人類這個年輕種族所造出的東西,在等閑超過幾百萬歲的太空死靈眼裏並算不得有什麽曆史,可時間從人類紀年法的兩千年到現在,也畢竟過去了幾萬年。以公元兩千年人類的技術水準,他們那時候的造物可沒辦法原樣經曆幾萬年的風霜。就算是塔拉辛,也很難在現在這個年代裏找到品相如此完好的日常用具了——何況從灰塵和熱能反應來看,它們是真的在近期也曾被投入使用;對物品曆史的掃描鑒定也告訴塔拉辛,這些東西並沒有實際經曆過幾萬年的曆史。因此,死靈霸主能夠輕易地做出推斷:哪怕從常理來講,他的第一個猜想更加符合邏輯,但第二個猜想才更接近現實。
隻要在這宇宙中的閱曆夠久,任何生物都會得出一個結論:現實中可能會發生的故事永遠比戲劇中描繪的情節更加扯淡,因為這個不僅離譜,而且還經常會受到更離譜的亞空間影響的所謂“現實”,可從來都不講邏輯。作為太空死靈,塔拉辛的閱曆自然足夠久,因此他輕而易舉地接受了這個離譜的想法,繼續興致勃勃地探索著這艘從2k年漂流到現在的船。
這是多難得的曆史材料啊!如此活靈活現!如此身臨其境!有哪個有誌向的考古學家不會為此而興奮呢——哪怕塔拉辛甚至親身經曆過那個年代。
在自認為解決了一個問題之後,塔拉辛的腦中浮現出的問題反而更多了:在他的印象裏,人類在他們的公元兩千年左右時,還沒有發展出任何值得一提(可以讓其他宇宙種族感到威脅)的技術——不論是物理上的,還是靈能上的。既然如此,這樣一艘來自2k年的小船又為什麽在現在這個年代裏,還會擁有一定程度的作戰能力呢?
這個“一定程度”的評價其實給得相當保守。別問,問就是塔拉辛前不久才被這玩意兒打掉了至少一架飛機。這樣想來,也無怪極限戰士會派出一整個運輸機編隊來迴收它了。
問題多沒關係。塔拉辛深知,作為太空死靈,他可能總是在自己的索勒姆納斯藝術館裏缺一件更可心的展品,但絕對不會缺時間。對他來說,根本沒必要為這些問題感到焦躁:隻要他動手把這艘小船帶迴他的星球,他就有的是時間來探索這東西背後的秘密——
——等一下。
從練功房出來,重新迴到走廊上的塔拉辛盯著他接下來準備探索的方向。
一個金發黑膚形象、穿著如同被樹葉堆砌成的小衣服的洋娃娃孤零零地站在走廊潔白的、光可鑒人的地麵上。
這東西原本不在那裏吧?
塔拉辛記得很清楚。至少在他為了推開練功房的門轉身的那一刻之前,他眼前的走廊上還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何況,洋娃娃一般也不會自己長了腳……
……再等一下。
塔拉辛的目光移向了地麵。他一進門就發現了,他腳下光滑潔白的大理石地磚會在一定程度上映出走在上麵的人模糊的倒影。這很正常,本不是什麽值得注意的事情,但——在他對麵,那隻精緻洋娃娃同樣小小的、精緻的彩色倒影本該在的位置上,隻投出了一塊巨大的、與“洋娃娃”本身的體積完全不符的黑色影子。
“哇。”這種程度的不合常理還不能嚇到一位太空死靈霸主。塔拉辛在讚歎出聲的同時不退反進,想要搞清楚這個“洋娃娃”到底是怎麽迴事——它實際上是什麽東西?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是某種預設程式?低階人工智慧?還是靈能把戲?
——地麵投影中巨大的黑影“睜開了眼”。與此同時,地麵之上的洋娃娃也同時“睜開了眼”。
好的。靈能把戲。
在同一瞬間裏,塔拉辛完全理解了一切:他被某種通過靈能手段產生的力場捕捉到了,力場的原點來自於走廊上那個絕對不是什麽人畜無害洋娃娃的“眼睛”——如果直視這一切的是精神較為脆弱的人類的話,在此處因為恐怖穀現象被徹底嚇暈過去也不是沒可能。但見多識廣的塔拉辛足夠冷靜,也有足夠的能力分析現狀,意識到這種力場正在它所捕捉的目標身上——也就是他本人——嚐試扭曲因果律,在他的活體金屬身軀上憑空生造出一個所謂的“弱點”——
“這可不好。非常的不禮貌。”塔拉辛好整以暇地如此評價道。
一切怪奇現象隻要知道原理就並不恐怖,而對於站在實體宇宙科技頂點的太空死靈來說,這世上能瞞過他們眼睛、讓他們搞不清原理的事情實在太少了。隻要是能弄明白原理的現象,自然也就有辦法應對。目前輕裝簡行的塔拉辛身上沒有能對抗因果律扭曲的裝備——誰能想到區區人類的設施當中,竟然也有著能夠隨意發動這類攻擊的防禦設施呢?但這對死靈霸主來講並不會是一個嚴重的問題:既然驅使這次攻擊的是靈能手段,那麽隻要他利用隨身攜帶的黑石裝置削弱乃至遮蔽靈能,斷掉攻擊的能量來源,豈不就萬事大吉了?
想到就做。幾乎就是在“洋娃娃”睜開“眼睛”的下一秒,塔拉辛立刻就掏出了一個黑石裝置,在自己身邊展開了小型的驅靈死域。但緊接著,他就略微驚悚地發現:這個靈能惰性的、本應該能阻隔一切靈能攻擊的力場,對“洋娃娃”的因果律扭曲並沒有效果——他身上的活體金屬結構,依然在人類概唸的大約心髒位置上,完全不合理地出現了一個薄弱點——
——不對!
緊接著,一道同樣小巧黑影迅速地從“洋娃娃”的身後躥了出來,向著塔拉辛的方向飛快移動著,在合適的距離上“高高”躍起,手中看上去非常塑料、還綁著緞帶的紫色小長槍,衝著塔拉辛的胸口、剛剛被生造出來的那個所謂的“弱點”刺了出去——
“齧爆甜牙之幼獸!!”
這一隻身上有著仿若原始崇拜彩繪的、看上去同樣也不過是個棉花娃娃,但卻自己會動的“小戰士”,對著塔拉辛發出瞭如此戰吼。
然而塔拉辛不僅沒有害怕,甚至還在笑。這就非常的不禮貌了。
是的,他沒有躲閃,也沒有嚐試進行防禦。是的,他確實在“洋娃娃”沒法被小型驅靈死域抵消掉的靈能力場之下,被生造出了一個弱點。是的,“小戰士”手中的玩具小槍的攻擊力確實比他想的要強一些,在對方準確地瞄準了弱點之後,確實成功刺穿了他的活體金屬表皮——但一切也就到此為止了:塔拉辛的這一個身體破了點皮,甚至這放在普通的太空死靈士兵身上,都不算什麽嚴重的傷害。
當你太過弱小,以至於無法對敵人造成威脅的時候,就連正兒八經地暴怒,都會顯得非常可愛。
起碼,對現在的塔拉辛來說,這隻沒能拔下武器就重新落迴到了地上,正在他腳邊無能狂怒的“小戰士”,就非常可愛。
死靈霸主重新開始覺得船上沒有威脅,之前被因果律靈能嚇了一跳的自己實在是有些多慮。他反手從自己胸口的位置上輕輕拔下了隻刺進他“麵板”一點點的玩具小槍,像個慈祥的老爺爺一般笑眯眯地蹲了下來,用兩根手指輕輕捏著,交還給了地麵上顯然活力四射、看起來完全像是個有靈魂的生物的棉花娃娃。緊接著,在對方將信將疑地接迴自己的武器,放鬆警惕的那一瞬間,死靈霸主又順手把它整個抄在了手裏,在對方憤怒的大喊大叫、用小槍叮叮當當地敲著他的金屬手指(當然,沒能造成任何傷害)的同時,毫不在意地對這東西翻來覆去了起來,試圖搞明白它如此動作的原理為何。
“真有意思。”塔拉辛在解密過程中如此評價,“我怎麽不知道,人類在第二個千年裏有這種技術?”
就算是現在,在人類的第四十二個千年裏,他們好像也沒法把他們所謂的機仆做得如此精細且柔軟吧?這東西捏起來好像真的是由鬆軟的棉花做成的……
塔拉辛帶著點惡趣味,把這個所謂的“小戰士”捏得哇哇亂叫。但在這點令人愉悅的噪音之外,死靈霸主也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走廊末端又出現了一點意料之外的聲音,對太空死靈來講,這種聲音就熟悉得多了:能量武器正在充能的聲音。
這聲音再次令塔拉辛警惕了起來。他不可能假定這艘船上的每個物件都是人類標準中的古代文物,在這個年代登上船隻的船員手中拿著一把等離子武器,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於是,塔拉辛抬起了頭——作為死靈霸主,他當然不會被區區一把人類的等離子武器幹掉,但他也應當對這種武器的破壞力給予恰當的尊重——
——等一下。
塔拉辛盯著走廊略遠處的銀白色小機器人——主要是它胸口那團等離子特有的淺藍色光芒,困惑地閱讀著他鋼鐵身軀中感測器為他讀到的示數。
——等一下,這不是人類的等離子武器應該有的出力——
武器充能到達了峰值,淺藍色的光芒如期激發,毫無疑問足以熔毀活體金屬的灼的光芒在轉瞬間抵近塔拉辛的眼前,令死靈霸主不得不鬆開手中的小戰士,緊急抱頭蹲防,躲開這一道對於他現在的身體來說,也堪稱致命一擊的能量射線。
這不對勁!
正式意識到了威脅的塔拉辛總算警覺了起來:人類應該沒有這種高效率的能量整合轉化技術——在他的記憶裏,宇宙中還有哪個種族擁有類似的技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