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多數值得人賭上性命的事情,不是會僅僅因為意圖暴露這件小事就能夠輕易放棄的。於是,在科茲的那句話之後,很快,所有人的動作都像是被按了快進鍵:
達爾非大聲催促著他的助手和機仆們加快動作的同時,科茲已經向著他不省人事的兄弟伸出了手;藥劑師加大了動力甲的能源輸出,從原地起步,把整個身體都當做炮彈,結結實實地撞在了科茲身上;原體不至於因為一個阿斯塔特的衝擊失去平衡,但達爾非這豁出命去的全力一撲確實成功打斷了科茲的行動,令他發出了一點懊惱的聲音;他不得不花了一秒鍾甩開達爾非,又向逃生艙的方向伸出手,這次是一個藥劑師助手從工作中轉過了身來,用自己的性命擋住了這個動作——這可憐的年輕人下一秒就被科茲囫圇個串在閃電爪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對科茲來說,目前為止的一切還不是什麽特別嚴重的妨礙,他依然能在佩圖拉博被整個塞進逃生艙裏之前把他的兄弟搶迴到自己手中。他暫時還隻是對上述種種少許煩躁。藥劑師助手的兩顆破碎的心髒還在汩汩地冒著血,他隨手把屍體丟開,再向著正按部就班、不緊不慢地把他的兄弟從腳到頭順進逃生艙裏的搬運機仆伸出爪子,對準了那東西上毫無自我意識可言的濕件——
——不遠處傳來一聲槍響。顯然,是此前被他隨手甩出去的達爾非開了槍。
作為戰爭機器的本能令科茲近乎無意識地轉過眼睛去,關注了一下戰場上的異變。藥劑師當然也是阿斯塔特,但在他們身上的攜行器具被醫療用品占據了很大一部分之後,他們身上能夠配置的遠端武器也就很難談得上威力過人。科茲本已經藉由槍聲本身意識到,這不過是一把普通的爆彈手槍,即便子彈準確地打在了他的鎧甲上,對他來說也非常不痛不癢。但就在這反射性的驚鴻一瞥之間,原體驚訝且憤怒地意識到,那顆爆彈並不是向著他飛過來的。
它的目標是佩圖拉博,具體來講,是鐵之主暫且還沒有被完全安置到逃生艙裏的額頭。
是的,原體確實非常耐殺。這麽一隻普普通通的爆彈手槍裏所發射出的子彈,也未必就能奈何得了佩圖拉博的頭蓋骨,何況佩圖拉博已經是惡魔原體。君不見,當年墮落的福格瑞姆在捱了一發狙擊步槍彈之後,還能咯咯笑著從地上爬起來,向自己的兄弟描述自己被打中時產生的迷幻又刺激的感覺——雖然當時的佩圖拉博是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聽眾,但現在的聽眾與當年的講述者又有什麽本質性的區別呢?
但“人被槍打中頭就會死”這一刻板印象,還是越過了科茲的理性思考,令他在爆發出一陣不成調的怒吼的同時,撲向了那顆子彈:
佩圖拉博要是真死在了現實宇宙,又在亞空間重新複生,他又得隔多久的時間才能重新摸到自己這位力求事事周全的兄弟的尾巴?又得花上多大的力氣才能重新把“抓到對方”這件事推進到如此接近成功的地步?
因為一顆子彈就此失敗?堂堂康拉德·科茲不能接受這個!
他用閃電爪揮開了那枚子彈,又迴過身去,不緊不慢的機仆正巧把佩圖拉博最後一點毫無生氣可言的軀殼完全塞進了救生艙裏,僅剩下的那個還活著的藥劑師助手焦急地連續點選著控製麵板,似乎在期待這種無用的行為能讓艙門關閉的速率加快一點。憤怒的午夜幽魂邁開步子,準備衝上去把這該死的機器撕碎,但他的腳邊又被陡然掛上來的幾百公斤負重停滯了一下。
又是達爾非。
他不耐煩地一腳把這個礙事的阿斯塔特踹到了一邊,沒有再花時間確認他的生死。逃生艙發出的機械運轉聲和嗶嗶啵啵的蜂鳴提示音催促著他加快動作,可他再轉過頭去,就看見那隻搬運機仆正緩慢但堅定地,對著他迎麵撞了上來。
能搬動一位原體——尤其是這位原體還是全副武裝的佩圖拉博——的搬運機仆雖然隻是一個沒有智力的機械,但它本身堅固的機械結構所帶來的體積和質量都放在那裏,即便是康拉德·科茲,也很難在物理上迅速地將它掀翻或者跨越過去。他想把自己轉化為亞空間的形態,直接鑽進逃生艙裏,好將他不省人事的兄弟直接從裏麵拖出來,但他剛進行了嚐試,亞空間中偉大戰爭的一角就讓他感覺自己彷彿被放進了全是刀片的滾筒裏,隻得暈頭轉向地從中退出來。直到此時,他纔想起自己還可以把擬似以太的外殼變成靈子,以靈體狀態在現實宇宙裏移動,但這實在有點晚了:
最後一位藥劑師助手已經把完成了密封的逃生艙置入了導軌。科茲的形體從原地消失,又轉瞬間在越過了機仆的位置重組出現,在這十幾秒內第四次向裝載著鐵之主的逃生艙伸出了閃電爪,想要把它釘在原地——但電機已經及時啟動了。逃生艙被導軌上的電磁裝置迅速地拉開了原位,填入了宏炮的自動裝填機當中,科茲的閃電爪隻是在他的怒吼聲中,成功給逃生艙最外層的金屬蒙皮雕了個花。
“不!”午夜幽魂怒吼著。
他像一個大蝙蝠一樣從原地躍起,夢魘鬥篷的陰翳很快籠罩住了逃生艙最後消失的那個位置。但哪怕他是原體,他也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對一艘戰艦上的宏炮炮管做些什麽:他可以從炮身最外圍那片厚重金屬壁的細微震顫中感受得到,這東西早已經蓄勢待發了。
這毫無疑問不可能是藥劑師們的臨時起意,必然是有一個地位更高、有能力整合調配以上種種資源的人組織了這一切,否則整件事不可能進行得這麽順利。
意識到事不可為,自己竟然(又一次地)因為“有點無聊,找找樂子吧”的心態功虧一簣的科茲暴怒了起來,並且毫不猶豫地將這種情緒就近傾瀉在了附近的任何還會動的東西上:在宏炮擊發的隆隆震動當中,他一拳把那位藥劑師助手糊到了一邊去,紅紅白白地塗了一牆;又掀翻了笨拙地轉著彎、還在試圖向他撞來的那隻機仆,用雙手而非兩隻閃電爪將這兢兢業業的機器連著濕件一起大卸八塊。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意識到,前不久被他一腳踢開的達爾非,還拖著腸子在地麵上艱難地蠕動。
科茲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分析了一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藥劑師爬行時淒慘的姿態。他的肋骨骨板應該已經塌了一半,連帶著脊椎也失去了功能。他的兩條腿看起來完好無損,但完全不能動,手臂似乎好一點,但從他沒有嚐試再次舉槍這一點來看,他的手掌也沒什麽抓握能力了。如果沒法接受一些正經的醫療手段,他恐怕就隻能這樣在地上勉強蠕動爬行——可惜,這幅慘狀沒能打消午夜幽魂的憤怒。
原體走上前去,把這個勉強苟活著的,又或許早已對自己的結局有所預料的藥劑師,提了起來:
“是誰告訴你們可以這麽做的?”他問,“是誰製訂了這個計劃?逃生艙所瞄準的目標方向又是什麽?”
達爾非的喉嚨裏隻發出了一點被血沫堵住的咕嚕咕嚕聲。這讓他聽起來距離死亡非常之近,想要從這種狀態裏保住性命就得耗盡意誌、拚盡全力。但又很顯然,維持住自己“活著”的狀態,對達爾非來說,並不是一件需要被排在很前麵的事情。
他拚盡全力地,向著科茲的臉上啐了一口混著酸液的血沫。
腐蝕性的液體令科茲臉上的那塊麵板碳化變黑。以凡人的標注看來,這很可怕,但在原體所具備的恢複力麵前並不值得一提。科茲低下頭,伸出自己帶著尖刺的手指,隨意地連著血沫刮掉了那一層壞掉的麵板,笑出了聲。
被氣的。
“很好。”午夜幽魂鬆開了手,讓達爾非隨著艦船重力係統的牽引落在地上,“你是個有骨氣的人——一個戰士。那就讓我們來看看,你的這種骨氣能維持到什麽時候。”
“不必白費力氣了,大人。”達爾非用自己最後的力氣冷笑著,“我是藥劑師……我很清楚,我馬上就會死了。”
“哦,你不會的。因為你是藥劑師。”科茲冷笑著,“你身上不是還帶著許多藥品嗎?你曾經冷酷地讓多少垂死的兄弟拖著殘破的身軀站起身來,在敵人中間做出最後一搏?現在總該輪到你了——除非你告訴我問題的答案,否則我向你保證,你絕不會死得很‘快’的。”
達爾非也笑了。
“……比速度的話……”他磕磕絆絆地說,每吐出一個短句就得休息一下,“您已經輸過一次了。”
這話說得不太明智。達爾非很清楚。但他本就不是為了自己才來到這裏的。
他完全知道,或者說,洪索清楚而明白地告知了他,他正在做什麽,這會導致他遭遇什麽,除此之外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麽。
科茲陰涔涔的目光確實瘮人,這位原體或許不愧是恐懼的化身。但很奇異的,達爾非現在並不怎麽害怕——他已經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全做了,接下來,他隻需要忍受,等待,直到計劃徹底成功為止。
——
十四分三十六秒。
達爾非作為藥劑師的專業知識沒在這段時間裏幫上什麽忙,但對於一個本就垂死的阿斯塔特來講,他的骨氣確實讓他堅持了超出科茲預想的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裏,康拉德·科茲也使出了自己作為午夜幽魂的渾身解數,盡可能地對達爾非施加了最大程度的痛苦。這的確讓他成功得知了所有他所想知道的問題的答案,可惜,分外令人遺憾、也近乎剝奪了科茲在這件事上的所有成就感的是,這與他自己的“努力”並沒有什麽聯係。
他不是從達爾非的嘴裏知道這些事的。
十四分三十六秒,達爾非還勉強活著,或者說,他馬上就要因缺氧壞死的大腦還勉強保留著一定程度的意識。但這不重要了,對他自己和科茲來講都是。在這個時間節點上,他們所在的軍備庫整體都在龐大機械運轉的餘波之下顫動了起來,危險的吱嘎聲充斥著整個空間,流明一下子暗了下來,電力係統徹底被切斷,氣溫隨著氣閘開放時因負壓產生的氣流嘶聲迅速下降——然後是一聲特別響亮的斷裂聲,一次帶著失重感的、幾乎令人心悸的可怕震動,他們腳下的地麵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在某種噴氣渦輪的運作聲當中,被推著著移動了起來。
“這我倒是沒想到。”科茲幹巴巴地說。
他那雙經受過諾斯特拉莫街巷間的黑暗捶打的眼睛依然能夠在目前的環境裏清晰視物,因此,他也依然看得到停留在原位的自動裝填機,以及與它項鏈的宏炮炮管:“你竟然這麽捨得,就這樣把艦載武器一同從鐵血號上拆分下來、發射出去了。”
宇航時代,在太空中的艦船哪怕沒法做到超光速,其在航行過程中的絕對速度也是單純的靈體化很難趕上的——何況,科茲本來就不太擅長這種後來附加在他身上的能力。他在達爾非身上花費了太多不必要的時間,讓鋼鐵勇士們得以完成了為拋棄艦船艙室所進行的最低限度的準備。這一輪確實是他輸了。
“這倒也不是一個特別難以做出的決定。”達爾非所在的位置上傳來了與達爾非本人近乎完全不相幹的聲音,“您停留在船上可能會對我們造成的損害,顯然是要大於鐵血號上區區三座並聯宏炮無法開火的損失的。在您無法再通過亞空間手段進行空間轉移的前提下,這比起‘損失’,更應該被稱為合理的‘交換’。”
說這些話的不是終於徹底死去了的達爾非本人,而是他鎧甲上通訊器背後的洪索:“這是一場戰爭。戰爭當中,自然總是有所取捨。”
“就像是你把你的基因之父從宏炮炮管上發射出去那樣嗎?這也是一種取捨?”
“當然。鑒於佩圖拉博大人已經失去了意識,並且在那之前已經任命了我為他的總指揮代理,那麽在當時的情況下,讓他有機會能遠離您以保證安全是最主要的,他是否依然停留在鐵血號上則是次要的。我相信,聯合艦隊中其他船隻上的兄弟也同樣能夠照顧好我們共同的父親。”
“很有趣——你說你叫‘洪索’,是嗎?”科茲笑著說,“這兩年裏,除開原體之外,能讓我頭疼的人不多,你算其中一個。我記下了。”
“我的榮幸,大人。”電波對麵傳來了平靜的迴應,“不知我是否有幸聽聞另外幾人的名諱?”
“哦,一個是我們的‘膽小鬼’佩科,我的一個兒子。他什麽都好,就是缺乏了作為指揮官所必要的膽氣,每次單獨做決定的時候都畏畏縮縮的。我真希望他能有你這樣的品質。”
事已至此,無法挽迴,科茲反倒平靜了下來,不介意坐在藥劑師的屍體邊上,和這位剛剛擺了他一道的指揮官拉拉家常:
“還有另一個人就和你更相似了。擅長指揮,總是有些超出常理的奇思妙想,能夠從隻言片語當中讀出所有對自己有利的條件,哪怕是對敵人的反應,也能嚐試加以預測或者操縱。可惜,她是個受到重重保護的凡人女孩,你們恐怕沒機會在戰場上見麵。”
“是嗎,那太可惜了。”洪索禮節性地迴答。這種微妙的冷淡態度並沒有澆滅科茲敘述下去的熱情,這位不知怎麽變得格外愛說話的原體依然在對著一具屍體喋喋不休:
“你確實該感到可惜,這女孩也曾經在戰略戰術上令我大吃一驚,當然,中間還有另外的一些事——這實在是不能容忍!從這個方麵上來說,你比她要強得多:礙於我那金光閃閃的父親,我可沒法光明正大地把她曾經對我做過的那些事報複迴去。不過,在我麵對你的時候,就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限製了。你說不是嗎?”
“一位原體將我視作對手?那我真是太榮幸了。”雖然洪索的嘴上這麽說,但從語氣裏聽來,他的態度依然很平靜,“隻恐怕此後很久,你我都不會遇見再次對壘的機會。”
“那可說不準。”科茲咯咯笑著,也不知道他的“說不準”指的到底是前文中的哪一部分,“要知道,對我們這樣的‘大人物’來講,報仇雪恨倒也不必親自動手。我確實在這裏輸給了你一局,但你以為你可以在這片戰場上贏到最後嗎?”
通訊距離太遠,連結就此斷掉了。艦橋上的洪索對著靜默下來的音陣接收器,不太開心地抿緊了嘴唇。